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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洪教頭

2026-08-17 11:59:58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張清死後第一日。

  辰時。

  春光明媚,地上朱泥。

  蒼鷹從九天之上一個俯衝,雙翅收攏,直直砸向地面。利爪探出,「啪」的一聲,擒住一隻貪吃的烏鴉。

  那烏鴉連叫都沒來得及叫,便被鷹爪捏碎了脖子。蒼鷹振翅而起,抓著獵物在空中盤旋一圈,繼續升高,樂此不疲。

  食安把最後一具屍體拖上屍山之上,到了坡頂,他鬆手,屍體滾了兩滾,壓在一堆手臂和腿腳之間,勉強穩住了。

  他直起腰,往後退了兩步,抬頭看了看。

  屍山比矮樹林還高。那些樹才一人多高,這堆屍體堆上去,已經冒了尖。

  最上面的幾具屍體歪歪斜斜地靠著,蒼蠅已經開始聚集,黑壓壓的一片,嗡嗡的聲音像是遠處有蜂群在飛。

  李繼業沖洗乾淨後,接過龐春梅遞來的外袍,隨手披上,沒有系帶,敞著懷,露出精壯的胸膛。

  龐春梅蹲在一旁,把毛巾擰乾,疊好,放進銅盆里,端起來退到後面。

  她的眼睛從李繼業的背影上移開,掃了一眼那些伏在地上的官兵,又迅速低下去,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
  李繼業抬手一招。

  疤臉兒方才戰役方畢,就從糞坑旁邊的坑洞裡鑽了出來。身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,臉上也蹭了一道黑灰,但精神頭很好。

  他見李繼業招呼,立時拍了拍衣袍上的土,又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臉,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,然後才小跑過來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的定位。若有危險,先保全自身,不添麻煩。若有比他重要的人,便護在其前。

  好在,這次沒有李爺的人比他疤臉兒自己更重要。

  

  等官軍棄械投降後的這段工夫,他已經指揮善後:讓人把散落的兵器歸攏到一處,箭矢收回箭壺,刀槍分類碼好。

  讓人去溪邊提水,給傷員清洗傷口;讓人生火做飯,灶上的粥已經熬了半鍋。

  還讓幾個手腳麻利的騎卒去營地里翻藥材,把能用的一樣一樣撿出來。

  …

  疤臉兒來到李繼業身前剛一站定,臉上堆著笑,正要開口——李繼業下顎一點,指向那些伏地驚恐的官兵,徑直道。

  「讓他們挖坑。越大越好。若洪教頭還是不言不語,等坑挖好後,這些官兵全部活埋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那些官兵聽不見,洪教頭卻聽得見。

  洪教頭面無血色的臉上,反顯出一絲潮紅。

  急的他想撐起身體,兩條腿卻不聽使喚,只得用手撐著地面,往前挪了半尺,扯著嗓子喝道。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疤臉兒連頭都沒有回。他毫不停留地走到車馬前,掀開箱蓋,從裡面一連拿出好幾把鐵鍬。

  ——木柄鋥亮,鐵頭泛著青光,是出發前在滄州就特意備下的,一水的嶄新。

  他掂了掂分量,從裡面挑出一把順手的,夾在腋下——不是自誇,鐵鍬這東西,他疤臉兒是手拿把掐!

  洪教頭見呼喝無用,轉身對李繼業怒目道:「你有什麼手段,沖我來!何必用他們的性命威脅我?」

  李繼業虎目一晃,直勾勾地看著他,嘴角微微一動,嗤了一聲道。

  「若不是你太過廢物,如今失血過多,行之僵死,你以為憑你那百斤爛肉,熬得過我的手段?」

  洪教頭氣笑了,聲音發顫道:「他們與我無親無故,你殺他們又有何意?」

  李繼業不言語,轉頭看向那些官兵。

  陳雄已經正站在他們面前,手裡拎著一把鐵鍬,往下分發。

  官兵們顫顫巍巍地接過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沒有人敢先動。

  陳雄不耐煩了,一把拽住最近的一個官兵的衣領,把他拖到坑邊,把鐵鍬塞進他手裡,往下一指——「挖。」

  那人咽了口唾沫,抬頭環顧四周。

  山坡上、樹上,弓弩手已經就位,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
  更遠處,穿戴整齊甲冑的「背嵬效節」騎卒列成一排,馬匹打著響鼻,刀在鞘中,槍在鞍上,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們。

  他看了三息,低下頭,顫顫巍巍地鏟下了第一鏟土——鐵鍬入土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一聲嘆息。


  然後第二鏟,第三鏟。其他的官兵也跟著動起來,鐵鍬此起彼伏,泥土被一鍬一鍬地甩到坑邊,發出「啪嗒、啪嗒」的聲響。

  坑在一點一點地變大,變深。

  李繼業虎目看著這一切,緩緩道:「我被官軍襲擊,不知是何情況,也不知你等是否有其他後手。

  我既不放心收留這些官兵,也不能放他們回去走漏風聲,自然是一個不留。

  這些都是拜你洪教頭所賜——你與他們一併上路,遇見丁得孫的時候,也好解釋這些人為什麼死。

  畢竟,這些人都是為了你一己之私,報仇而來。」

  洪教頭看向那個逐漸擴大的坑,泥堆越來越高,坑越來越深,已經快到腰了。

  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咬咬牙,鼻腔里噴出一股濁氣道。

  「你問!」

  李繼業毫不在意他的態度,徑直道:「柴進當日府邸之中,沒有你。十三別院也無你身影。

  按理你是他府上教頭,殺我之事如此重要,你必然不會離開。你去了何處?」

  洪教頭聞言一愣,嘴唇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終於慘然一笑,白著臉說道。

  「你殺了我吧。我真不能說。」

  「梁山。」

  李繼業徑直打斷。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刀,精準地插進了洪教頭最後的防線。

  洪教頭眼中恐懼驟升,瞳孔驟縮,瞳孔里映出李繼業那張沒有表情的臉。

  他猛地轉頭,看向四周那些正在忙碌的人——陳雄、鄒平、許襄,以及那些原為柴進收留、隸屬於「效節都」的騎卒。

  他聲音尖厲,嘶聲喝罵道:「呸!你等賣主求榮的狗賊!

  竟然連梁山都拱出來討好新主,如此不仁不義之事,虧你們做得出來!

  我死後便是化鬼,生嚼爾等魂魄,也讓你們不得安生!」

  沒有人回頭看他。陳雄繼續發鐵鍬,鄒平蹲在地上清點箭矢,許襄在一具屍體上翻找什麼東西。

  那些「效節都」的騎卒該幹什麼還幹什麼,甚至有人嗤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李繼業揉了揉太陽穴,有些不耐煩道。

  「就你跟柴進那不遮不掩的動作,來一個躲避官府緝拿的便往梁山上塞,柴家但凡是個人,誰不知道梁山與你柴進的關係?」

  洪教頭臉色一僵。他想反駁,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話可以駁回去。

  是啊,柴家上上下下,誰不知道?他以為那是秘密,原來只有他自己覺得那是秘密。他的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然而剛剛那一怒,耗盡了身上最後的一點氣血。怒意消下去,命也跟著流水似的往下泄。

  他的臉色從潮紅變成蠟黃,再到灰白,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抽東西。

  洪教頭眼皮開始打架,意識開始模糊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歪。

  李繼業見狀,起身,走到洪教頭面前,抬腳,對著那兩條殘廢的腿,一腳一個。

  「咔嚓——咔嚓——」

  被馬壓斷的那條腿,斷裂處徹底分離,碎骨從皮肉里戳出來,白森森的,像是一根從泥里刨出來的爛木樁。

  被李繼業踩斷的那條腿,斷裂處因為壓在一起,反而止住了一些血,此刻被腳一踹,骨頭錯位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
  洪教頭嘴裡只有「呵呵」的氣聲,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的臉漲得通紅,眼珠子往外凸,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,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,嘴巴一張一合,卻吸不進半口氣。

  過了足有十幾息,才猛地呼出一大口濁氣,身子癱軟下去,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。

  但好消息是,他的面容又稍稍「紅潤」了些,顯得有了「生氣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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