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間。
夕陽斜照，樹影被拉得很長。
田彪與李繼業商談完後續事宜，眾匪散去，各自收拾兵器，牽馬飲水。
田彪站在原處，負手望著盧俊義遠去的方向，眉頭微皺，疑慮道。
「此人膽色不俗，武藝更是絕倫，會不會不識好歹，去府衙告發我等？」
話音剛落，空中陡然一聲鷹啼，尖銳悠長，穿透林梢。
田彪一愣，抬頭望去。
一隻蒼鷹在上空盤旋，雙翅展開，在斜陽中投下一片移動的陰影。
李繼業撇了一眼蒼鷹，嘴角一勾，笑言道：「不會。」
田彪被李繼業打斷分神，低頭看向他，問道：「哦？何以見得？鮑兄弟這麼有把握？」
李繼業嫌棄地看了田彪一眼——本地的「同行」，手藝太糙了。
他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道。
「他旁邊那個叫小乙的，盧俊義的書童，名喚燕青，九竅玲瓏心，八面玲瓏口。是個聰明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方天畫戟的戟杆上輕輕叩了一下，笑言道：「他大概已經猜到了我們在官府有人手。
若告密，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他也怕我等當真要了他主人的命。」
田彪豺眼一晃，隨即笑言道：「不錯，英雄所見略同。我也是這麼認為的。」
李繼業沒有搭理他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，夕陽已經沉到了樹梢，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暗紅。
他徑直問道：「那此次內應是誰？押運能否由他擔任？」
田彪立時誇張大笑，笑聲在林間迴蕩，驚起幾隻歸巢的鳥。
他拍了拍胸脯，語氣篤定：「鮑兄弟放心。只要你說的消息是真的，這次押運，我們是手拿把掐。」
話語方落，田彪臉上笑容一收，豺眼在李繼業臉上停了片刻，目光銳利如刀道。
「所以鮑兄方才那話——張清、丁得孫、龔旺，當真是死了？」
「死了。」李繼業徑直道。虎目一抬，看向對方，嘴角微挑，笑言道。
「我殺的。否則何必這般興師動眾而來？」
田彪沉默了一息。他的豺眼死死盯著李繼業的臉，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破綻。什麼也沒有。
隨即，他疑心盡去，大笑道：「好！好得很！大名府周圍越亂，這趟買賣越穩。
那狗屁宋江妄有名頭，我看哪——鮑兄弟才是咱們的及時雨！」
話語落，眾人歡笑一堂。笑聲在林間迴蕩，此起彼伏，像是真的在慶祝什麼大喜事。
……
不知何時，林子徹底安靜了。
蟬鳴住了，鳥叫停了，連風都像是繞過了這片林子。
石勇趴在樹上，渾身僵硬，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。
他眯著眼，透過枝葉的縫隙往下看，已經見不到半個人影了。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，喉嚨乾澀，像含了一把沙子。
河北玉麒麟，三絕盧俊義——他在大名府混飯吃，如何不認識？
那可是大名府的頭面人物，家財萬貫，武藝冠絕河北，連知府都要給他幾分薄面的人物。
今日竟然被一伙人堵在林子裡，逼得灰頭土臉而去。
——二十萬貫，生辰綱，內應。
前前後後這幾個字落進他的耳朵里。本來他想著這幾人不像好人，必然乾的不是正事，故而想藉機敲詐一筆錢財，發筆橫財。
誰想到一路跟來，竟然撞見這般大事！
等看完了整場，石勇心裡已經有些膽怯了。
這夥人幹的事情，遠遠超出了自己能夠敲詐的上限。連盧俊義尚且不敢妄動，他又何德何能，敢去捋虎鬚？
念及此，石勇立時從樹上溜了下來，動作輕巧，無聲無息。反正已經出了城，不如乾脆遁走罷了。
他左右望了望，辨明方向，便往東去，準備先去梁山落個草，混一混日子，躲一躲風頭。
可剛走了兩步，石勇腳步一定，眼神一晃——二十萬貫的活兒，他不敢摻和。
可就這樣走了，又對不起自己這雙眼睛。常言道：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。這消息若是賣給梁中書，未必不能換一筆賞錢！
石勇呼吸一促，心跳如擂鼓。想了想，抬手一晃，掌心裡不知何時多出三枚骰子。骨邊角圓潤，不知被他捏在手裡把玩了多少年。
——大便賭一手榮華富貴，小便轉身落草逍遙！
他閉眼，手中一搖，骰子在掌心碰撞，發出清脆的咔咔聲。
猛然攤開，睜眼一看——四五六！大！
石勇手指一轉，三枚骰子消失於指縫間。他腳步一轉，便往西邊大名府城門而去，去得飛快，靴底踩在枯葉上，沙沙作響。
……
「呃——」
石勇腳步猛然頓住，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。
他吞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看著前方的人影。
田彪從樹後轉了出來，斜陽照在他臉上，豺眼微眯，嘴角掛著一絲獰笑。
他看了石勇片刻，慢悠悠地開口道：「要不是鮑兄弟耳聰目明，田某差點被小人誤了大事！」
隨著他話語落下，其身後腳步移動，一雙虎目從豺眼後面緩緩挪出，看向石勇。
李繼業居高臨下，目光落在石勇手上。他搖了搖頭，語氣平淡，帶著一絲見慣了賭徒的無奈道。
「你們這些人，賭起來，連自己都騙。你有這個運道嗎？」
石勇看著斜陽下的人影。李繼業站的位置，剛好背著光。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，把他的面孔隱在陰影里，只露出一個輪廓。
——同樣的光影，同樣的站位，同樣的壓迫感。
今日中午，是盧俊義站在那個位置。現在，是他站在這裡。盧俊義可以走，他走不了。
石勇的聲音在發抖道：「小的是這大名府城內的一個開賭攤的，渾名石勇，江湖上人稱『石將軍』。
小的眼拙，不識好漢，求好漢饒命！小的在這大名府混了多年，上上下下都熟，能幫好漢打探消息，能當好漢的眼線！」
山士奇聞言兇惡一聲，上前一步，熟銅棍往地上一頓，戾聲道：「區區開賭攤的腌臢潑才，有個屁用！他必然是去報官！殺了一了百了！」
石勇冷汗大冒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下來，流進眼睛裡，蜇得他直眨眼。
他連忙道：「小的剛殺了人，正被官府通緝，如何敢去報官？
若是眾位好漢不信，這買賣算我一個！小的正愁無地可去，本想投了梁山，如今遇著眾位好漢，是小的的福分！」
山士奇聞言一惡，熟銅棍舉起來，棍頭在夕陽中划過一道暗光，便要砸下，喝道：「區區腌臢賭鬼，咱們要來何用！」
石勇見狀，暗叫一聲吾命休矣，雙眼一閉，渾身僵硬。
「鐺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