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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6章 「羅生門」

2026-08-31 10:54:03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超死二日。

  寅時四刻。

  燭火從門縫、窗欞里透出來,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晝。

  下人們腳步匆匆,端著水盆、毛巾、藥匣從廊下跑過,沒人敢抬頭。

  「夸嚓——」

  一隻青瓷花瓶砸在來人頭上,碎片四濺,那人額角立時豁開一道口子,血順著眉骨往下淌,流進眼睛裡。

  他不敢擦,只是低著頭,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
  梁中書穿著睡衣,赤著腳站在碎瓷片上,俯身問道。

  「你再說一遍?」

  來人哭喪著臉,聲音發顫道:「大名府押運首將王定、牌將索超、副牌將周謹,皆戰死。

  生辰綱……生辰綱丟了。」

  梁中書猛然閉眼,嘴唇哆嗦著,像是在默念什麼,又像是在祈禱。

  良久,他喃喃道:「反了,反了……敢搶我的錢!!」

  梁中書猛然睜眼,看著眼前的來人,抬手一指點在那人額頭的豁口處,指甲陷進皮肉里,血從指縫間滲出來。問道。

  「疼嗎?」

  那人疼得齜牙咧嘴,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卻還是強撐道。

  「回……留守相公的話。不……不疼。」

  梁中書聞言氣急,手上又加了幾分力氣,指甲往裡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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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確定不疼?不疼那這就是夢!」

  來人聞言大驚失色,連忙叫道:「疼!疼!!」

  梁中書聞言一巴掌扇到他臉上,力道之大,把人扇得歪倒在地,嘴角溢出血來。

  他氣急敗壞地吼道:「你疼個屁!丟錢的是我!我疼!!」

  梁中書猛然起身,向外喝道:「什麼時辰了?」

  門外下人連忙答道:「回留守相公的話,馬上卯時開城門了,此時大約寅時五刻左右。」

  梁中書立時道,聲音又快又急,像是連珠炮:「立刻封鎖大名府,不要開城門!讓李成和聞達速來見我!

  另外,向寇州、東昌府、東平府、齊州、高唐州、恩州、鄆城、濟州、衛州……大名府周邊無論大小官道土路,通通給本府設關卡要道!

  上報朝堂,山東河北匪焰之極,當速速遣兵剿匪!速去,速去,速去!!」

  呼喝完,梁中書踉蹌地退回椅子上,勉力坐著,雙手撐著扶手。眼睛瞪著前方,瞳孔里卻沒有什麼焦點。

  ——千算萬算……千算……萬算……

  而整個大名府也在這聲呼喝中被驚醒。烏泱泱的衙役從府衙湧出,沿著主街向四面八方擴散,腳步聲、馬蹄聲、吆喝聲混成一片。

  消息像瘟疫一樣蔓延,傳到城門,壓住了即將開啟的城門。

  守城的兵丁握著鑰匙,面面相覷,不知道該開還是不該開。

  城門內外,等著進城的商販、等著出城的百姓、趕著驢車的腳夫,被堵在城門口,迷茫困惑——今日大名府是發生了什麼事情?

  又有些細細密密的小點,從小門蔓延而出,騎著快馬,帶著公文,湧向四面八方的各州府縣。

  一匹匹快馬衝出城門,蹄聲如雷,消失在官道的盡頭。如此小點越來越密,越來越多,像是有人捅了馬蜂窩,密密麻麻地往外涌。

  達到一定數目後,又有兩個小點匆匆反流回留守府中——李成、聞達,快馬加鞭,甲葉鏗鏘,從側門而入,直奔後堂。

  李繼業坐於高樓上,憑欄遠眺,看著大名府發生的一切。

  他的目光追著那些快馬的軌跡,計算著消息傳遞的速度;盯著城門的動靜,計算著守軍的反應。

  估算著軍隊集結的速度,默默模擬著一個陪都遇見突發戰事時的一切應對措施。

  李繼業端起茶杯,滿飲一口,茶已涼了,他也不介意。放下杯子,搖了搖頭。

  ——太慢了。

  …

  另一邊,那兩個小點化為大名府兵馬都監和管軍都監,李成、聞達二人策馬沖入留守府,翻身下馬,快步進入書房。

  梁中書已經更換了官服,一身緋紅色的公服,腰束金帶,頭戴展角幞頭,端坐在案後,面色鐵青,目光陰沉。


  兩人心頭凜然,抱拳行禮道:「末將來遲,請中書恕罪。此事已安排下去,各處關卡設防,盤查過往行人。

  逃回的官軍正在逐一詢問,但消息雜亂,真假難辨。末將等定當儘快查清匪寇來歷,給中書一個交代。」

  梁中書漠然道:「本官要什麼交代?本官只要本官的錢!爾等要交代的是朝廷!

  押送錢財,竟然在出城門不久就被匪寇襲殺於紫金山上,三個將官盡皆戰死……」

  他的目光陡然停在眼前兩人臉上,目光如刀,刮骨剔肉——若不是三人都戰死,他定然懷疑眼前的兩人監守自盜!

  李成、聞達看著梁中書的眼睛,紛紛低眉順眼,不敢對視。

  兩人心中又慶幸又苦惱——慶幸的是三人都死了,這樣就洗清了他們兩人的嫌疑。

  苦惱的是一個活口都沒有,這鍋都不知道該給誰背。沒有匪首,沒有活口,沒有線索,他們去哪裡查?

  此時張孔目也匆匆趕到,氣喘吁吁,額頭上全是汗,官帽歪了,他也不敢扶。

  梁中書收回目光,揉了揉額頭,閉眼問道:「說吧,都到了。此賊寇竟然能悄無聲息地殺掉官軍,劫掠生辰綱,必然留有痕跡。

  把大名府這幾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講出來,一件也不許漏。」

  李成、聞達聞言,面面相覷,紛紛把自己所了解的事一件件報出來。

  無非是城內治安正常,沒有發現大規模匪徒蹤跡;城外巡邏也未曾遇到異常;各關卡沒有可疑人員經過。

  這幾日唯一值得一提的,就是枯樹山鮑旭與東昌府張清火併,雙方死傷慘重,但那是匪徒內訌,與生辰綱無關。

  梁中書越聽,閉著的眼睛越緊。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沒有一件與劫案沾邊。

  他耐著性子聽,聽到最後,臉色已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
  時間如此流逝著。

  天光逐漸大亮,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,照在那些愁眉苦臉的人臉上。

  逃回來的官軍越來越多,被衙役領著,一個一個帶進偏廳問話。

  消息卻越來越雜,越來越亂,越來越相互矛盾——

  有說牌將索超不敵匪寇,臨陣而逃,首將王定悍勇無匹,獨自斷後。

  有說首將王定勾結匪徒,要黑了生辰綱,索超是替罪羊。

  有說匪徒是兩撥人,敗了王定、索超以後,又發生了火併,自相殘殺。

  還有人說是王定和索超互為內應,結果兩撥匪徒撞上了。

  甚至有人說看見一個騎赤馬、使方天畫戟的猛將,一戟斬了索超,又一戟挑了王定,武藝高得不像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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