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聞言一愣,隨即鬆開盧俊義的手,肅然道。
「主人所言甚是。但今日清晨城門被封,小乙先去探查一下。
若是城門已開,我們就速從城門遁走;若是城門未開,我便尋那牙人,找暗渠出了這大名府。
主人且去收拾細軟衣物、馬匹錢糧,再讓李固主持今日的錢財收集。我們分頭行動。」
盧俊義聞言立時點頭,歡喜道:「好好好!我們主僕二人不伺候了,離開這狗屁地方!」
他轉身大步往內院走去,袍角翻飛,腳步輕快得像卸了千斤重擔。
兩人一里一外,錯身而去。
……
另一邊。李繼業與梁中書分道揚鑣後,立時回到了柴家宅院之內。
腳步不停,穿過影壁,繞過迴廊,徑直步入正廳。
疤臉兒、四兒、張承贏、曹猛、王川、溫必古、食安、時遷,等人已在廳中等候。
他落座,把剛剛的前因後果一一道來——梁中書的試探、盧俊義的驚惶、燕青的機巧。
少頃,時遷震驚地指了指自己,問道:「我們……押送生辰綱?」
他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著,能塞進去一個雞蛋——儘管知道這位爺玩的瘋狂,但這也太瘋狂了吧?上層人士都是這樣玩的嗎?
疤臉兒也驚訝道:「以前李爺也玩過驅狼吞虎、黑吃黑的,但玩成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。」
王川在震驚之後,腦子轉得最快,立時拱手道:「李爺想得周全。
當時若是同意盧俊義上路,不僅我等生辰綱不好偷運,便是那盧俊義路上相伴,必然看出破綻,知我等未必與梁中書一條心。
但路上殺他,也必然引起梁中書的猜忌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憂慮道:「而如今巧合,李爺被梁中書所帶,與那盧俊義再次照過面。
他便是目前唯一的知情人,又與梁中書同在大名府,事易泄露。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……」
四兒聞言,眼中一冷,轉頭看向李繼業,手已經按上了刀柄道。
「大哥,那盧俊義武藝不俗,今夜我帶人攜帶弓弩鐵網而去,襲殺他,以絕後患!」
溫必古聞言緊張,連忙擺手道:「不可!如今前腳李爺與梁中書登門拜訪,後腳人死,他必然也會起疑。」
食安嘆氣道,雙手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:「早知道當時應該讓李爺遮一下面的,這樣就認不出來了。」
疤臉兒一拍食安的肚子,取笑道:「就你這肚子,把臉蒙上,我閉著眼都能知道是你。
何況我家李爺這般氣度不凡,遮上臉,也一見必知何人。」食安的肚子被拍得晃了晃,像一塊豆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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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安愁道:「這殺也不是,不殺也不是,這可怎麼辦?」
時遷咬牙道:「既然殺不了,我連夜去給他投毒,毒他個半死不活的,不就行了。」
疤臉兒搖頭道:「那盧俊義久享富貴,不識得江湖路數,但那身邊的小乙哥,心思玲瓏。這般事情,繞不過他的眼睛。」
曹猛苦思冥想,兩眼一亮,一拍大腿喝道:「那就先殺燕青,再毒盧俊義!」
其餘人聞言皆無語搖頭。溫必古嘆氣道:「如此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?」
眾人七嘴八舌,一時無解。
四兒最是知心,轉頭看向李繼業,沉聲道:「大哥運籌帷幄,想必胸有成竹?」
眾人聞言紛紛看向李繼業。
李繼業獨坐飲茶,虎目微垂,不緊不慢。茶湯在杯中晃動,映著燭火。
他笑言道:「我們難解,難道他們不愁嗎?那燕青是個七竅玲瓏的人物,必然也知其困頓之境。
只要今夜我們再打草驚蛇一下,他們必然不敢在此地久留,當遠遁他鄉,看一看時局再說。」
曹猛兇狠道:「若是他們認命,就不走呢?」
李繼業虎目一抬,仰頭一飲而盡杯中茶,把杯子往桌上一頓,「啪」的一聲,杯底與桌面碰撞,發出一聲脆響。
他的聲音不大,漠然道:「既然他都認命了,那自然命,我就收了。
即便梁中書到時候真疑心我等,難道他還有證據不成?不過麻煩些罷了。
世間的事情,總是兩權相害取其輕的。」
此言一出,眾人立時點頭。曹猛轉身就走,急切道:「那我現在就去準備人手。」
話語方落,就與張承贏撞了個滿懷。
張承贏顧不得揉肩膀,立時對李繼業道:「鄆哥兒傳來消息——盧俊義和燕青跑了!」
眾人紛紛看向料事如神的李繼業,眼中滿是驚訝。
李繼業聞言也是一怔,隨即笑道:「那燕青當真果斷,做個小廝太屈才了。他們準備什麼時候跑?」
張承贏一愣,指了指外面,氣喘吁吁道:「已經跑了。據鄆哥兒所說,你們前腳走,他們後腳就兵分兩路。
那燕青去城門打探是否開門,盧俊義牽著馬匹就到,兩人立時便混出了城門。
鄆哥兒他們沒馬,回消息慢了些。估摸快馬加鞭,已經奔出去十幾里地了。」
李繼業聞言,也吃驚地回憶道:「這燕青……這麼果斷?」
他頓了頓,又問道:「那此時他府宅之中,誰在打理生辰綱錢財?」
張承贏立時道:「說是大名府的一應事情,全托給那主管李固了。」
李繼業聞言,面色古怪——原文就是這李固與盧俊義老婆有染,這不是丟下老鼠與米缸在一起嗎?
他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,端起茶杯又放下,慢悠悠道:「有些意思。」
……
另一邊。
留守府書房,燭日照斜陽。
梁中書剛坐下,茶還沒端穩,一個小廝從外面疾步跑進來,撲在地上,上氣不接下氣道。
「留守相公,盧……盧俊義跑了!」
「啪——」梁中書猛地起身,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,碎成幾瓣,茶水濺了一地。
他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小廝,聲音都變了調道。
「你說什麼!盧俊義,跑了?」
…
……
夜色漸濃。
盧俊義和燕青的兩騎已經消失在官道上,馬蹄聲被夜風吞沒。
大名府的街巷暗了下來。
李繼業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身後,廳堂里的燭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
沒有人說話。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隱隱傳來,一下一下,單調悠長。
大名府的夜,比往常更加窘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