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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7章 「一枝花-蔡慶」

2026-08-31 10:54:57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超亡三日。

  寅時。

  馬車駛出柴家宅院的後門,往城西的囚牢方向去。

  夜色正從大名府的街巷裡慢慢褪去,東邊的天已經泛了青。

  李繼業坐在車裡閉著眼。車廂晃了一下,他睜開眼,撩開車簾往外看了看。

  街角蹲著一個老婦,懷裡抱著個空包袱,失魂落魄地看著牢獄的方向。

  他認出了那堵牆,也認出了那個方向——進城那天,蔡慶就是在這堵牆前面踩碎了那個窩頭。

  疤臉兒壓低聲音問了句要不要繞路。李繼業放下車簾。說,不必。

  馬車繼續往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卯時。

  日照東方。

  天邊那線橘紅從雲層後面射出來,像無數根金色的絲線,穿過樹梢,屋檐,落在行人的肩頭上。

  萬物勃發,生機盎然。

  街頭賣豆腐腦的挑子已經擺出來了,熱氣從木桶蓋的縫隙里往外冒,白蒙蒙的,混著晨霧,飄在巷口。

  早起的婦人挎著竹籃,籃子裡擱著幾文銅錢,從巷子裡走出來,跟攤主討價還價。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。悠長,又懶洋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樣的陽光下。

  大名府牢獄,高牆深院,雜草耷拉。

  青磚牆上水漬斑斑,從牆根往上蔓延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滲出來,怎麼也干不透。

  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,混著尿騷氣、腐臭味,黏糊糊地貼在人的鼻腔里,甩不脫。

  獄門開了。

  一個人伸著懶腰走出來,打著哈欠,頭上戴著一朵香花,花瓣被晨露打濕了。

  腰間束著一條皮絛帶,掛著一串鑰匙,鑰匙碰撞的聲音,在寂靜的早晨里格外清脆。

  ——蔡慶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,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,像是在品嘗什麼美味。

  然後他眯著眼,往街上看去。

  

  門前站著一個婦人。粗布衣裙,裙擺上沾著泥點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面色蠟黃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像是好些日子沒吃過一頓飽飯。

  懷裡抱著一個包袱,粗藍布的,鼓鼓囊囊。

  她低著頭,不敢看人,也不敢說話。

  蔡慶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。他走下台階,腳步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
  他走到婦人面前,伸出手,往婦人那緊攥著包袱的手上一放。

  婦人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掙脫了被蔡慶摸著都手。包袱從懷裡滑落,被她又手忙腳亂地撈住。

  蔡慶臉上的笑容收斂了,換成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道:「頭快落地了。規矩懂不懂?」

  婦人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,猛地收緊。她手忙腳亂地解開包袱,從裡面哆哆嗦嗦地捧出一串銅錢。

  不多,百十文的樣子。

  蔡慶接過來,在手裡掂了一下,銅錢碰撞,叮噹作響。

  他把銅錢塞進懷裡,動作不緊不慢,然後又伸出手,一根食指,直直地豎在婦人面前。

  婦人見狀,連忙又從包袱里摸出銅錢,一枚一枚地往外掏。又一枚一枚地放在蔡慶的手心裡。

  蔡慶一枚一枚地接過,拇指和食指捏著銅錢,。嘴角又浮起笑容,嘴上不緊不慢地道。

  「一刀。」

  婦人聞言立時再放上一枚。

  「一刀。」

  又放上一枚。

  「一刀。」

  十枚銅錢,十個「一刀」。婦人的包袱越來越薄,蔡慶嘴上的刀越數越多,始終沒有停的意思。

  直道最後,蔡慶把那一摞銅錢從手心倒進懷裡,揣好了,拍了拍衣襟。

  銅錢不多,攏共不過兩百文。他從頭到尾沒有再看那婦人一眼。

  婦人顫聲問道:「大人……我家夫君,現在還要幾刀,才能走得輕鬆些?」

  蔡慶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伸出舌頭,舔了一下嘴角道。


  「現在——一刀。」

  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鑰匙碰撞的聲音,隨即被晨風吞沒。

  獨留下婦人抱著空了的包裹,看著牢房的牆,幻想著自己的夫君。

  隨後轉身失魂落魄的走了——這輩子,最後一面,怕是只能在刑場了。

  這什麼世道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另一邊。

  蔡慶走回蔡福身邊。蔡福正抱著膀子倚在門框上,看著這一幕,臉上沒有表情。

  蔡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從懷裡掏出那串銅錢,在手裡顛了顛,嘴裡嘟囔道。

  「這婆娘不懂規矩,身上就這點錢也敢來,浪費爺時辰。」

  他把銅錢塞回懷裡,拍了拍,嘆口氣道:「現在這是怎麼了,一個個都越來越不規矩了。」

  蔡福搖頭道:「行了。這兩日,連梁中書的生辰綱都被劫了,大名府昨日都被封了半天城。

  他們的日子不好過,肯用在牢里親人身上的錢自然就少了。」

  蔡慶聞言急了,從門檻上站起來,跺了跺腳,一臉憤慨道:「這怎麼行?

  活不下去就去搶啊!總不能壞了咱兩兄弟的生意吧?那我們兩個吃什麼?」

  他攤開兩手,像是在向天問理。

  蔡福睜開眼,看了看天色,點了點頭道:「你說的也對。今天天氣好,那就弄兩個人整治一下。

  也好試一試你哥哥我,這兩天琢磨的新手藝。」

  蔡慶聞言立時一笑,搓了搓手,湊上前,殷勤道。

  「那我給哥哥打下手。盡吃這些窮酸的人了,等哪天遇見『貴人』落難到了我們哥倆手裡,別手藝生了,讓錢跑了才是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跟著蔡福往門裡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輛馬車,從兩院押獄的門口緩緩駛過。

  車過之後,原地徑直多了三個人。

  李繼業站在街角,偏頭看著路盡頭那個失魂落魄的女子,看著她抱著空包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,轉頭看向正要走入押獄之中的蔡慶和蔡福。

  他下顎隨即一點。疤臉兒立時上前,扯開嗓子,笑呵呵地呼喝道。

  「二位留步——有貴客到!」

  蔡福腳步一頓,蔡慶也回過頭來,兩人同時往街角看去。

  晨光里,李繼業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,身後跟著時遷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綢袍,腰束白玉絛帶,頭戴烏紗折上巾,步履從容。時遷跟了上去。

  森然獄道之中,蔡慶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,立時兩眼一亮,連忙回頭,壓低聲音,興奮道。

  「哥哥快出來!來了個大主顧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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