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福聞言,虎喝一聲道:「好膽!竟然敢消遣我兄弟!」
話語方落,他鐵臂一伸,五指如鉤,徑直抓向李繼業的咽喉。
他這雙手不知扭斷過多少人的脖子,力道之大連骨頭都能捏碎!擺明了擒賊先擒王,只要制住這個領頭的主,其他兩個不值一提!
蔡慶則是頗為默契地後退彎腰,在桌下伸手一摸,兩柄長刃在手。
刀不長,一尺多點,刃口磨得鋥亮,刀柄纏著黑布,吸汗防滑。
他一刀斬向疤臉兒,一刀斬向李繼業,刀鋒破風,又快又狠!
孰料疤臉兒不進反退,身子往後一縮,一面傻逼似的看著兩人。
不待兩人反應,李繼業的面色陡然一變,從雲淡風輕變成冷冽如刀。
他坐於主位之上,紋絲未動,單手探出,一接蔡福的臂膀。
手掌包住其拳,五指扣住其掌,掌心貼掌背,骨節抵骨節。他反手一扭,一撐——立時把蔡福的肘關節往反方向撐開。
「咔嚓」,一聲脫臼。緊接著又是一聲「咔嚓」,連著三聲。
蔡福那條木樁粗,能活活扭斷人脖子的胳膊,立時像扭動的翠竹般,從手腕到肩胛,一連串關節錯開!
蔡福剛要痛叫,嘴還沒張開,一股沛然大力從李繼業掌心傳來,將他整個人往前一拉。
同時李繼業坐於位上,腳掌一翻,如槍穿花,一腳橫踢在蔡慶襲來的刀背上。
他右手一探,如拈花一般,兩根手指捏住刀背,往左猛然一拉。
那力道大得出奇,蔡慶完全跟不上反應,整個身子被刀帶著往前一栽。
還未等心涼,但見眼前一幕——他的刀正被李繼業拉著,直直地划過被拉過來的蔡福的頭顱。
「不!」蔡慶的喊聲從喉嚨里炸出來。
「噗嗤——」刀鋒划過蔡福的脖子,從左耳根切到右耳根。
隨著兩人的力道和蔡福自身的重量,他的脖子被硬生生拉扯開,刀鋒順著骨縫滑了進去,一直切到頸椎,卡住了。
「咕咚——」
蔡福的頭顱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了兩圈,面朝上,眼睛還睜著,嘴微微張著,像是在說「啊」。
血這時才從斷頸處噴出來,像被壓了太久的泉水,一下衝上天花板,濺在屋頂的木樑上。
濺在堂中的關公像上,濺在蔡慶的臉上!身上!手上!
唯獨沒有濺到李繼業身上。
蔡慶被蔡福的屍體一撞,整個人往後一仰,身子晃了兩晃,險些摔倒。
他右手不甘地握著刀,朝李繼業刺去,刀尖直奔李繼業的面門。
他兄弟二人也是刑訊用刀的好手,他哥哥的胳膊被人像折筷子一樣擰斷了,他哥哥的頭被他自己的刀切下來了。
——這傳出去,誰信?可他不得不刺,因為他知道,不刺,下一個死的就是他!
李繼業見狀,毫不意外。
他右手捏著蔡慶的刀背,不松不緊。刀卻被捏的,進不得,退也不得。
他壓著刀徑直砍向蔡慶右手握著的另一把刀。兩刀交錯之際,金石交擊,火星迸濺。
李繼業單掌壓住雙刀。一腳如龍出水,徑直蹬在蔡慶的胸口上。
「咔嚓——」一陣密密麻麻的骨裂聲從蔡慶的胸骨傳來,一根接一根,連成一片。
蔡慶的身子往後飛去,又被哥哥的屍體砸了一下,最後半靠著牆壁,坐在原來的位置邊上。
——兩回合。空手,未起身。殺他兄弟二人。
這是哪裡來的人物?
蔡慶看著起身向自己走來的李繼業,隨著距離的拉近,視線逐漸從平視變成仰視。
李繼業走到蔡慶面前,站定,低頭,俯瞰。晨光從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,照在他半張臉上。
蔡慶仰著頭,不解地問道:「為什麼?」
李繼業聞言,俯瞰著他,反問道:「你那日在刑場,踩在那老婦的窩頭上時,有沒有問過為什麼?」
蔡慶聞言,憤怒道:「可那是我們的規矩!」
他喊完這一句,胸口的劇痛像是炸開了,血從嘴裡湧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地上。
李繼業聞言,笑了。
他抬手,抱住蔡慶的頭顱,兩隻手掌分別扣住左右太陽穴,輕輕地、穩穩地一扭,往一個方向轉過去,再轉回來,正回原位。
「好,那這是我的規矩。」
話語方落,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個窩頭。
彎腰,把窩頭放在蔡慶兄弟二人的血泊中,窩頭的底部浸透了血,慢慢變紅。
然後他直起身,轉身,從血泊中繞過,靴底沒有沾上一滴血,走出屋外。
身後的屋子裡,時遷和疤臉兒已經熟練地動起手來。
他們把蔡福的頭顱擺回脖子上,把兩具屍體拖到合適的位置,把那兩把刀塞進正確的手裡,把桌子椅子擺回原位,把茶杯里的茶倒掉。
他們做得很快,卻很仔細。
李繼業頭也不回,聲音從門外飄進來道。
「疤臉兒,逢年過節,把他們兩個的『工錢』備足,燒過去。我李某向來說一不二。」
疤臉兒聞言,從屋裡探出頭來,笑呵呵地應了一聲道。
「放心,李爺。保管他們香火不斷。」
……
馬車從巷口駛過來,車簾掀開一角。三人又消失不見。
巷口又恢復了安靜。
……
天已經亮了。
今日的城門終於按時打開了。護城河邊的垂柳被晨風吹得輕輕擺動。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昨日封城時人群踩踏的泥印。
一個賣菜的老漢蹲在街角,擔子裡的菜葉子已經蔫了邊,邊角捲起來,發黃,賣相不好。
但他臉上沒有昨日那種麻木——城門開了,今天的菜能賣出去了。
他把蔫了的菜葉子摘掉,露出底下還算新鮮的部分,碼整齊了,拍拍手,站起來,吆喝道。
「青菜,剛從地里摘的青菜——!!」
他旁邊,一個貨郎正在整理扁擔,把擔子兩頭的箱子擺平衡了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調子跑了,他也不在意。
前面那家鋪子的夥計正在卸門板,門板一塊一塊取下來,靠在牆邊,堆成一摞。
門板還沒卸完一半,已經有熟客站在旁邊等著買炊餅了,嘴裡催著:「快點快點,餓死了。」
炊餅鋪的老闆娘一邊罵夥計手腳慢,一邊笑著跟熟客道歉。聲音粗糲,但笑聲是真的。
馬車經過街角的糖葫蘆攤,停了。
疤臉兒掀開車簾,跳下車,走到攤前,把草把子上幾十串糖葫蘆全包了,從袖子裡摸出一角碎銀,擱在攤上。
賣糖葫蘆的老漢愣了一下,連忙擺手說找不開,疤臉兒已經抱著草把子往回走了。
時遷從車上下來,幫著把糖葫蘆一串一串摘下來,遞給路邊伸著手的孩子們。
一群孩子從巷子裡湧出來,大的拉著小的,小的扯著更小的,腳丫子踩在青石板上,啪啪啪地響。
糖葫蘆的紅色在晨光里亮得刺眼,孩子們舉著它從街這頭跑到那頭,笑聲像一把碎金撒在青石板上,閃著光。
旁邊茶棚里,一個老嫗坐在長凳上,端著碗茶,看著這一幕,嘴角也抿出了一道淺淺的紋。
她旁邊坐著的老頭瞟了她一眼,哼了一聲:「看把你樂的。」
老嫗不理他,繼續看著那群孩子。
…
馬車沒有停留,繼續往城門方向去。
李繼業坐在車裡,透過竹簾看著街面上的這一切,沒有說話。
時遷從車窗外遞進來一串糖葫蘆,竹籤上還帶著糖霜的細碎光澤。
李繼業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
——果子好是酸苦,好在外面裹著一層糖霜。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