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中書聞言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用手捂住了面頰,訕訕笑道。
「嗨,我家夫人久享太師恩寵,故而聞得生辰綱被劫,昨夜激動悲傷之下,失手誤傷了些,不打緊。」
李繼業聞言,一臉認同,肅然道:「蔡夫人一片「拳拳」孝心,賢侄羨慕。」
梁中書聞言訕訕一笑,連忙轉身,從案上取來兩物。一封信,一封文書。
他先將那封文書遞給李繼業,叮囑道:「最近這周邊州府各縣,都有層層關隘,盤查多有不便。你持此通關文書,當暢通無憂。」
那文書上蓋著大名府留守司的大印,紅印未乾,邊緣還洇著一點硃砂。
李繼業雙手接過,情真意切道:「多謝明公。」
梁中書擺了擺手,又將那封信遞過去,語氣鄭重了許多道。
「你持此信去,若到了汴京太師府,便可交給我岳丈。他自然懂得,不會再為難慕容彥達。」
信封上寫著「蔡太師親啟」幾個字,筆跡端正,是梁中書的手書。
梁中書又從袖中摸出一物,是一枚小小的玉牌,溫潤細膩,繫著一條褪了色的紅繩。
他將玉牌托在掌心,端詳了一瞬,似有些不舍,隨即遞到李繼業面前,低聲道。
「這是當年太師賜予本府的貼身之物,本府戴了十餘年,從不離身。賢侄持此物去太師府,門房見了,自會引你入內,無需通傳。」
李繼業心中一凜。這枚玉牌,比任何通關文書都更有分量。
私人物品,意味著梁中書的信任與託付——做不得假,也推脫不得。他雙手接過,玉牌入手溫潤,紅繩還帶著體溫。
他鄭重收入懷中,肅然道:「明公厚愛,繼業定不辱命!」
梁中書聞言一笑,本想再寒暄兩句,但見天已大亮,陽光從窗欞間射進來,落在地面上,明晃晃的。
他忍不住催促道:「時候不早,本府還有公務……」
李繼業立時抱拳,腰杆挺得筆直,傲然道:「明公放心,李某一路行來,靠的便是『和光同塵』四字。」
梁中書聞言,立時一嘆——「和光同塵」,若王定、索超能有此覺悟,怕是被劫不得。他揮了揮手,不再多說。
李繼業一禮,轉身便走。甲葉鏗鏘,靴底踩在木梯上,咚咚咚,沉穩有力。
曹猛在後面跟著,小跑著下樓。兩人下樓,翻身上馬,匯集車馬,浩浩蕩蕩地往城門而去。
城門兩邊,是畏畏縮縮的內外百姓。
幾十輛大車排成長龍,甲士簇擁,刀槍鮮明,誰看了都心裡發怵。
梁中書不知何時悄然立於城門之上,官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。
他遙遙望著那四十輛車的龐大隊伍,望著隊伍最前頭那個披甲執戟的身影,望著那些沉默而有序的甲士,讚嘆道。
「隴西李氏,真是不簡單啊。」
……
陽光灑在道路上,黃土路面被照得發白,車輪碾過,揚起細細的塵土。
突然,行進隊伍一停。當先十幾匹快馬迎面奔來,馬蹄翻飛,塵土飛揚。
承業歡喜地來到李繼業面前,馬還沒停穩就勒住韁繩,馬匹打了個響鼻,前蹄刨地。
他滿臉興奮,大聲道:「大哥放心!我已經探查了,前後二里都無有趕路之人,周圍五里都被篩查了三遍不止!」
李繼業聞言一笑,點頭道:「辛苦了。」
隨即他轉頭對四兒、疤臉兒等人道:「動作要快。」
其餘人聞言立時點頭,齊聲應道:「明白!」
在車上的龐春梅掀開帘子一角,往外張望。她的眼中,整個畫面立時動了起來。
遠處,烏泱泱的十幾輛馬車被徑直拉了過來,車夫揚鞭催馬,馬蹄急促,與本身隊伍並駕齊驅。
隨即,隊伍之中的車廂被打開——給慕容貴妃送禮的車廂,大半裝的都是石頭,碼得整整齊齊,用稻草塞著,晃起來不出聲。
立時間車兩邊站滿了人,一邊把石頭往旁邊地上扔,石頭落地,塵土飛揚。
一邊將生辰綱的箱籠撬開,把金銀珠寶取出,分門別類地裝入李繼業隊伍自備的空箱之中。
這些空箱本是裝「貴妃賀禮」的,箱面光素無字,既無官印也無標記,外人見了只道是尋常商賈押運的貨物。
三撥人干成了流水線——有人撬箱取寶,有人接傳遞送,有人按品類歸入自家箱籠。
金錠、銀錠、玉器、古玩、書畫捲軸,一一清點,一一入箱,碼放齊整後用稻草塞緊,上蓋油布,繩索勒牢。
疤臉兒調度人手,手指指哪兒人往哪兒跑,嘴不停,腳也不停。四兒巡監視檢查搬運的人,手腳是否乾淨。
王川、溫必古蹲在路邊,手裡拿著紙筆。一人逐筆記帳,將每一件入箱的財物登記造冊,以備日後查驗。
一人核對每一個人的功績,字跡工整,不差分毫。
其餘人警戒的警戒,散到外圍,目光掃視四周,手按刀柄。消除痕跡的用樹枝掃平車轍,把散落的碎石踢進草叢。
李繼業漠然看著眼前的一幕。
這便是原本的計劃——若無梁中書額外送的生辰綱,今日他便是押運慕容貴妃的賀禮,「繼續」往汴京而去。
這支押運隊伍,與大名府發生的生辰綱劫案毫無關係,更無人可知。
兩刻不到,整個隊伍便已經轉送完畢。內外隊伍徹底合流,三十輛大車滿載,車輪沉下去,壓進黃土裡,留下車轍。
二百多人的隊伍可謂是兵強馬壯。
張承贏和曹猛便帶著一些人手,駕駛著原生辰綱押運的官車,遮遮掩掩地往反方向北去。
馬車漸行漸遠,繞過一片矮樹林,便看不見了。
他們會隨便尋個山頭,推入山溝,澆上火油焚毀。再「不經意間」留下些證據。
如此,隨著時間流逝,太行山田虎與枯樹山鮑旭的勾結,自然會「真相大白於天下」。
官道之上,這支押運隊伍徹底抽身,往南而去。
……
陽光正好,草木又香。野花黃白,風中搖晃。天高路長,雲淡風輕。車輪滾滾,向南而行。
三十輛押運車內。一邊是生辰綱,另一邊,也是生辰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