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亡十一日。
寅時。
東京汴梁。
御街寬百步,從宣德門直貫南薰門,兩側朱漆杈子內是各色商肆。
天未亮透,潘樓街的彩棚已經亮了燈,桑家瓦子的勾欄里有早起的伶人在吊嗓子。
州橋夜市的最後一撥食客,正打著哈欠散去。
三百六十座酒樓猶自酣眠,唯有東角樓街的樊樓還亮著幾盞殘燈,樓上的歌伎推開窗扇往外潑洗臉水。
水花落在晨風裡,散成一片碎銀。
朱雀門外,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從護城河邊走過。
皇城在此。誰人知,一條御街,便埋著半部春冬。
…
文德殿。
天色微白,晨鐘方歇。
殿中列坐著緋紫青綠各色袍服,兩道烏紗如雁翅排開。
燭火未熄,殿中暖香猶存,混著朝靴踩過磚石後留下極細微的塵土味,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。
戶部郎中出列,奏報兩浙路今年茶稅比去歲多征了二成。
工部侍郎出列,奏報汴河清淤工程已過半,預計秋汛前可竣工。諸如此類,一一奏過。
階上那把椅子裡的聲音始終不急不緩道。
「准。」「知道了。」「依卿所奏。」
直到一個御史從班列中跨出。他手捧笏板,腰杆挺得筆直,眉間一道豎紋深如刀刻,開口時聲音清厲道。
「臣,殿中侍御史,有本奏!」
殿中立時一靜。那種靜不是安靜,是所有人都同時屏了一口氣。
「河北山東二地,去冬至今,匪患叢生,愈演愈烈!
青州數月之內數遭賊寇襲擾,滄州柴進遭匪寇滅門,凌州守將單廷圭、魏定國死於非命。
東昌府兵馬都監張清及二副將與枯樹山匪寇火併殉職,陽穀縣更有惡匪屠盡西門一姓十門大戶!」
他奏報間,目光如刀,每報一樁,聲調便高一分。
「更有甚者,大名府留守梁世傑麾下軍官隊伍,竟於紫金山被匪寇劫掠,押運將官索超、王定、周謹三人盡皆戰死!」
此言一出,滿殿文武齊齊心驚。大名府王定,索超死了?
好幾個人下意識地轉過頭去,看向位列班次最前頭的那個人。
蔡京站在文官班首,雙手籠在袖中,面不改色。穿一襲緋色公服,腰束金魚帶,頭戴七梁進賢冠,冠下鬢髮已白,卻梳得一絲不亂。
他身量不高,肩背微駝,但站在那裡,周圍的空氣都像是被他吸走了。
此刻他被滿殿目光扎在身上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高俅站在武官班首,也聽到了那句「索超戰死」。
他的官服是武將的制式,但穿在他身上總有種說不出的彆扭。腰帶似乎系得太緊,護腕似乎太新,甲冑的皮繩邊緣沒有磨損的痕跡。
他低著頭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索超這個名字他隱約有印象,大名府的一個牌將,好像托人給他送過禮,想調回東京。
他沒當回事。現在人死了,反倒省了他一樁麻煩。
而文官班列後排,幾道目光悄無聲息地交換了一瞬——是慕容家的人。青州二字沒有再出現在御史的彈劾名單里。
他們面上依舊端著憂國憂民的表情,心裡卻已經在盤算下朝之後如何修書一封,把這個消息快馬送回青州。
殿中沉寂之際,階上那把椅子裡的人終於動了。
趙佶今年三十出頭,面如冠玉,蓄著三縷清須,頭戴展腳幞頭,身穿絳紫團龍袍。
他坐在那把寬大的御椅上,身子微微前傾,右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著,打著一支旁人聽不見的節拍。
他的眼睛不看任何人——看的是殿樑上那盞還沒熄的宮燈,燈影在晨風裡晃,他便跟著晃。
「高俅。」他開口道。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困惑,像是被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奏報攪了難得的清夢。
「山東河北,到底是什麼情況?」
高俅出列,抱拳躬身。他的動作極快,像是怕慢了一拍就會被人搶了話頭般。
「回陛下。河北匪患,確有此事。臣聽聞,近日大名府梁中書為太師所備的生辰賀禮,亦遭匪寇劫掠,押運將官不幸殉職。」
他頓了頓,眼角的餘光掃向蔡京——高廉來了消息。既然不能再告慕容彥達。只能禍水東引了。
趙佶聞言,終於眉頭微微一皺,轉過身來,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關切道。
「太師,可有事?」
蔡京出列。走得很慢,在御前站定,籠在袖中的雙手仍未取出,只是微微躬了躬身道。
「陛下關懷,臣愧不敢當。生辰綱乃晚輩賀壽家事,區區薄禮,何足掛齒。
臣以為,如今西夏戰事正緊,前線將士用命,朝廷不可因區區匪患徒勞分力。
依臣之見,令各州府增設關卡、嚴守要道即可。待西夏戰事結束,再調重兵,一舉蕩平匪寇,亦不為遲。」
趙佶聽完,點了點頭。然後他環顧殿中,朗聲道。
「太師以天下為己任,真乃國之柱石。賞,紫金魚袋一襲,玉帶一條。」
蔡京躬身謝恩。
高俅站在一旁,正琢磨著怎麼接這話頭不顯得生硬。
他夸蔡京,蔡京不會領情;不夸蔡京,又怕蔡京記恨他。想了想,還是開口道。
「太師高瞻遠矚,臣亦深為嘆服。」
隨即他話鋒一轉,笑言道:「說起西線戰事,臣近日得報,大種經略相公麾下有一提轄,步戰遇敵,一斧劈開了一騎鐵鷂子。
當真神勇無雙,頗有唐時李嗣業陌刀人馬俱碎之遺風!」
趙佶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探了探道:「哦?竟有此等猛將?當賞——」
話還沒落地,御史班列中又站出一個人來。
此人面孔比方站出來的那人更瘦,顴骨更高,嘴角往下撇著,天生一副不悅的模樣。
他開口時,聲音比方那個更冷道:「陛下且慢!
臣聞此人姓魯名達,原是渭州經略府提轄,性本粗鄙,酗酒鬥毆,在西軍中亦不遵將令,擅自出戰。
所謂『一斧劈開鐵鷂子』,不過是匹夫之勇,恰遇敵騎罷了。若因此重賞,豈非令軍中效其不遵號令之風?」
此言一出,殿中立時又安靜了。
高俅的嘴張了一半,又合上了。他不是怕御史——他是怕沾上!
一個提轄的賞罰,犯不著讓他跟御史當廷對質。他退回班列,低下頭,端詳自己靴尖上有沒有灰。
趙佶看看御史,又看看高俅,再看看滿殿鴉雀無聲的文武百官。沒有人接話。
所有人都低著頭,研究著地面上為什麼刻著這般值得研究的花紋。
趙佶把手從扶手上拿開,整了整袖口,緩聲道。
「國有國法,軍有軍規。既如此,魯達升一級,仍留大種麾下聽用。」
群臣諾。
天南地北無盡雜事,紛紛擾擾。
燭火終熄,晨光從殿門湧進來,照在所有人的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