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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5章 步履登雲

2026-08-31 10:55:31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天光漸亮。

  蔡京回到太師府時,日頭已經升起來了。

  太師府坐落在馬行街盡頭,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,門楣上懸著一方御筆親題的匾額。

  府中庭院深深,假山疊石,池中錦鯉游弋。書房裡燃著龍涎香,青煙裊裊,在窗欞間繞成一縷一縷的薄霧。

  牆上掛著一幅徽宗御筆的《瑞鶴圖》摹本,案上擱著一方端硯,硯池中墨已磨濃。

  蔡京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裡捏著梁中書的信,已經看了三遍了。

  他把信擱在桌上,端起茶盞,用盞蓋撇了撇浮沫,沒有喝。

  管家站在門邊,手裡捧著一份剛從樞密院抄來的邸報,低聲念道。

  「今日早朝,御史彈劾山東河北匪患,陛下已有處置。」

  「念。」

  「青州,令其嚴加防範。」管家頓了頓道:「未曾責罰。」

  蔡京嘴角微微一動。

  ——防範。連罰銅都沒有。慕容彥達在青州那攤爛泥里泡了大半年,最後撈了個「防範」。

  他不用想也知道這背後有幾隻手在推。女婿丟生辰綱的事把大名府拖下了水,河北匪患就不再是青州一家的笑話。

  但這些跟他沒關係。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「滄州知府,賑災不利,罰銅五百斤。」

  罰銅是最好受的。五百斤銅,對於一州知府來說不過是半年俸祿,不痛不癢,但面子上不好看。此人算是個好官,可惜胸無大志。

  「凌州,守將被殺,對移。」

  

  對移無非是換個地方當官。此人跟自己無有關係。單廷圭和魏定國也白死了。朝廷不會為兩個死人追查到底這件事就算揭過了。

  「高唐州高廉,治境有方,賞。」

  高廉是高俅的堂弟。他在高唐州幹的事早有人彈劾過,但每次彈劾都被高俅按住了。這次匪患遍地,高唐州沒出大案,已經算是「治境有方」。

  「東昌府張清、丁得孫、龔旺,與枯樹山匪寇事跡不明,暫不賞罰,查明後再奏。」

  事跡不明。有意思。

  「陽穀縣知縣,治內有殺人大案無疾而終,調離差遣,以儆效尤。」

  就屬他官微勢小。以儆效尤——儆的是誰,效的是誰,只有鬼知道。

  管家念完邸報,合上紙,等蔡京的吩咐。

  蔡京把盞蓋輕輕擱回茶盞上。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信。忽然開口道。

  「這個李繼業。隴西李氏?」

  管家點了點頭道:「是。慕容家那邊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
  蔡京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窗外,一隻喜鵲落在假山石上,歪著頭往書房裡看了片刻,又振翅飛走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超亡十五日。

  太行山深處。

  聚義廳內火把通明。田豹怒吼道。

  「大哥!三弟不能白死了!他是你我親弟弟!他那般武藝,如何能死得悄無聲息?這一定有問題!!」

  田虎正背對著他看地圖,聞言緩緩轉過身來。

  他生得魁梧粗莽,滿面虬髯,一雙法眼在火光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田豹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剛想開口再說什麼,田虎已經一步跨到他面前,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
  「啪!」田豹整個人被扇得歪了半步,臉上立時浮起五道紅印。他捂著臉,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大哥。

  田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,五指如鐵箍般收緊,把他拽到面前。

  田虎的戾聲道:「如何是三弟不能白死?竺敬——山士奇——方瓊——史定——陸輝——吳成——仲良——」

  他一個一個念過去,每念一個名字,手指便緊一分。田豹的臉已經漲成了紫紅色,喉管里發出咯咯的聲響。

  「難道他們不是我的親兄弟?他們難道沒有與我同跪皇天、共飲血酒?沒有與我立誓同生共死?」

  田豹張著嘴,想解釋,卻發不出聲。田虎一把將他拽到面前,額頭幾乎撞上他的額頭。


  田虎抬起頭,那雙法眼裡布滿血絲,目光越過田豹,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憤聲道。

  「若不能報我眾兄弟的仇——我田虎,千刀萬剮而死,永墜無間地獄!」

  眾人齊齊跪倒,抱拳高呼道:「願隨大哥!」

  田虎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時,那雙法眼裡的血絲還在,但淚已經被逼回去了。

  他鬆開田豹,抬手扶住額頭,聲音沙啞道:「仇一定要報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重新面對那張地圖,手指點在河北與山西交界處。漠然道。

  「最近我有查到,散布董澄襲殺凌州二將消息的,有曾頭市的影子。」

  堂下眾人互相看了一眼,氣氛陡然變了。

  剛曾頭市河北地面上的坐地虎,如果是他們在背後捅刀子,那這件事就不是個人恩怨了。

  田虎轉過身來,臉上已經沒有方才的悲憤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狠厲。

  「他曾頭市有兵馬五千之眾,五寨相連,是河北坐地大戶。我們要在山東河北與他爭個長短——即使勝了,也是慘勝。」

  他轉身,抬手往地圖西側猛地一指道:「如今宋與西夏交戰。我在太行山,當渾水摸魚,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

  東線停了,我們先過西邊。等我歸來之日——」

  他的手指從西邊猛地劃回河北,重重戳在曾頭市的位置上,戾聲道。

  「便要拿他曾頭市滿門,問一問——我眾兄弟,何在!」

  眾人齊齊抱拳,聲震屋瓦道:「願隨大哥!」

  田虎沒有回頭。他背對著門口道:「二弟留下。」

  田豹站在原處,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,五道指印從腮幫子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
  他抿著嘴,臉上滿是憤懣不甘。

  田虎轉過身來,大步走到田豹面前。田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——然後田虎一把將他抱住。

  兩條粗壯的臂膀箍著田豹的後背,下巴擱在他肩窩裡,胡茬扎著他的脖頸。

  「二弟。」田虎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
  「我只有你這一個弟弟了。」

  田豹的嘴唇開始發抖。他拼命忍著,忍得腮幫子上的指印都在跳。

  「你要幫我給三弟報仇。」田虎的手臂又緊了一分,強忍哀傷道。

  「不要添亂。」

  田豹的眼淚從紅腫的眼皮底下湧出來,順著腮幫子往下淌,流進指印的縫隙里。

  他咬著牙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…

  超亡十七日。

  官道。

  車輪碾過去便揚起一陣細細的塵土,落在人身上、馬身上、車廂上。知了在遠處不知疲倦地叫著,叫得人馬都有些昏昏沉沉。

  承業拿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汗,汗珠子混著塵土在腮幫子上劃出一道印。

  他眯著眼往前看了看,便打馬回到李繼業身邊,嘴唇乾得起了皮道。

  「大哥,這路上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。也不知前頭多遠才有州府?」

  李繼業騎在赤炭火龍駒上,方天畫戟橫在鞍前。默然無語。

  連日趕路,他的臉頰也消瘦了些。

  時遷從前面打馬回來,呸地吐掉草莖,用袖子抹了把嘴道。

  「李爺,這地方儘是些荒村野店,往南到孟州地面才有個像樣的鎮子。不過前面不遠倒是有個酒店,能填補些物資。」

  李繼業抬起眼,順著時遷指的方向望去。

  蒼鷹啼鳴九天之上。

  官道在前頭數十里拐了個彎,彎口坡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棵歪脖子大樹。

  樹影里挑著一面酒旗,在午後的微風裡懶洋洋地飄著。

  那酒旗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,只剩一團暗紅色的印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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