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漸亮。
蔡京回到太師府時,日頭已經升起來了。
太師府坐落在馬行街盡頭,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,門楣上懸著一方御筆親題的匾額。
府中庭院深深,假山疊石,池中錦鯉游弋。書房裡燃著龍涎香,青煙裊裊,在窗欞間繞成一縷一縷的薄霧。
牆上掛著一幅徽宗御筆的《瑞鶴圖》摹本,案上擱著一方端硯,硯池中墨已磨濃。
蔡京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裡捏著梁中書的信,已經看了三遍了。
他把信擱在桌上,端起茶盞,用盞蓋撇了撇浮沫,沒有喝。
管家站在門邊,手裡捧著一份剛從樞密院抄來的邸報,低聲念道。
「今日早朝,御史彈劾山東河北匪患,陛下已有處置。」
「念。」
「青州,令其嚴加防範。」管家頓了頓道:「未曾責罰。」
蔡京嘴角微微一動。
——防範。連罰銅都沒有。慕容彥達在青州那攤爛泥里泡了大半年,最後撈了個「防範」。
他不用想也知道這背後有幾隻手在推。女婿丟生辰綱的事把大名府拖下了水,河北匪患就不再是青州一家的笑話。
但這些跟他沒關係。
「繼續。」
「滄州知府,賑災不利,罰銅五百斤。」
罰銅是最好受的。五百斤銅,對於一州知府來說不過是半年俸祿,不痛不癢,但面子上不好看。此人算是個好官,可惜胸無大志。
「凌州,守將被殺,對移。」
對移無非是換個地方當官。此人跟自己無有關係。單廷圭和魏定國也白死了。朝廷不會為兩個死人追查到底這件事就算揭過了。
「高唐州高廉,治境有方,賞。」
高廉是高俅的堂弟。他在高唐州幹的事早有人彈劾過,但每次彈劾都被高俅按住了。這次匪患遍地,高唐州沒出大案,已經算是「治境有方」。
「東昌府張清、丁得孫、龔旺,與枯樹山匪寇事跡不明,暫不賞罰,查明後再奏。」
事跡不明。有意思。
「陽穀縣知縣,治內有殺人大案無疾而終,調離差遣,以儆效尤。」
就屬他官微勢小。以儆效尤——儆的是誰,效的是誰,只有鬼知道。
管家念完邸報,合上紙,等蔡京的吩咐。
蔡京把盞蓋輕輕擱回茶盞上。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信。忽然開口道。
「這個李繼業。隴西李氏?」
管家點了點頭道:「是。慕容家那邊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蔡京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窗外,一隻喜鵲落在假山石上,歪著頭往書房裡看了片刻,又振翅飛走了。
……
超亡十五日。
太行山深處。
聚義廳內火把通明。田豹怒吼道。
「大哥!三弟不能白死了!他是你我親弟弟!他那般武藝,如何能死得悄無聲息?這一定有問題!!」
田虎正背對著他看地圖,聞言緩緩轉過身來。
他生得魁梧粗莽,滿面虬髯,一雙法眼在火光下泛著冷光。
田豹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剛想開口再說什麼,田虎已經一步跨到他面前,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「啪!」田豹整個人被扇得歪了半步,臉上立時浮起五道紅印。他捂著臉,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大哥。
田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,五指如鐵箍般收緊,把他拽到面前。
田虎的戾聲道:「如何是三弟不能白死?竺敬——山士奇——方瓊——史定——陸輝——吳成——仲良——」
他一個一個念過去,每念一個名字,手指便緊一分。田豹的臉已經漲成了紫紅色,喉管里發出咯咯的聲響。
「難道他們不是我的親兄弟?他們難道沒有與我同跪皇天、共飲血酒?沒有與我立誓同生共死?」
田豹張著嘴,想解釋,卻發不出聲。田虎一把將他拽到面前,額頭幾乎撞上他的額頭。
田虎抬起頭,那雙法眼裡布滿血絲,目光越過田豹,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憤聲道。
「若不能報我眾兄弟的仇——我田虎,千刀萬剮而死,永墜無間地獄!」
眾人齊齊跪倒,抱拳高呼道:「願隨大哥!」
田虎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時,那雙法眼裡的血絲還在,但淚已經被逼回去了。
他鬆開田豹,抬手扶住額頭,聲音沙啞道:「仇一定要報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他轉過身,重新面對那張地圖,手指點在河北與山西交界處。漠然道。
「最近我有查到,散布董澄襲殺凌州二將消息的,有曾頭市的影子。」
堂下眾人互相看了一眼,氣氛陡然變了。
剛曾頭市河北地面上的坐地虎,如果是他們在背後捅刀子,那這件事就不是個人恩怨了。
田虎轉過身來,臉上已經沒有方才的悲憤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狠厲。
「他曾頭市有兵馬五千之眾,五寨相連,是河北坐地大戶。我們要在山東河北與他爭個長短——即使勝了,也是慘勝。」
他轉身,抬手往地圖西側猛地一指道:「如今宋與西夏交戰。我在太行山,當渾水摸魚,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
東線停了,我們先過西邊。等我歸來之日——」
他的手指從西邊猛地劃回河北,重重戳在曾頭市的位置上,戾聲道。
「便要拿他曾頭市滿門,問一問——我眾兄弟,何在!」
眾人齊齊抱拳,聲震屋瓦道:「願隨大哥!」
田虎沒有回頭。他背對著門口道:「二弟留下。」
田豹站在原處,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,五道指印從腮幫子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他抿著嘴,臉上滿是憤懣不甘。
田虎轉過身來,大步走到田豹面前。田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——然後田虎一把將他抱住。
兩條粗壯的臂膀箍著田豹的後背,下巴擱在他肩窩裡,胡茬扎著他的脖頸。
「二弟。」田虎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我只有你這一個弟弟了。」
田豹的嘴唇開始發抖。他拼命忍著,忍得腮幫子上的指印都在跳。
「你要幫我給三弟報仇。」田虎的手臂又緊了一分,強忍哀傷道。
「不要添亂。」
田豹的眼淚從紅腫的眼皮底下湧出來,順著腮幫子往下淌,流進指印的縫隙里。
他咬著牙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…
超亡十七日。
官道。
車輪碾過去便揚起一陣細細的塵土,落在人身上、馬身上、車廂上。知了在遠處不知疲倦地叫著,叫得人馬都有些昏昏沉沉。
承業拿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汗,汗珠子混著塵土在腮幫子上劃出一道印。
他眯著眼往前看了看,便打馬回到李繼業身邊,嘴唇乾得起了皮道。
「大哥,這路上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。也不知前頭多遠才有州府?」
李繼業騎在赤炭火龍駒上,方天畫戟橫在鞍前。默然無語。
連日趕路,他的臉頰也消瘦了些。
時遷從前面打馬回來,呸地吐掉草莖,用袖子抹了把嘴道。
「李爺,這地方儘是些荒村野店,往南到孟州地面才有個像樣的鎮子。不過前面不遠倒是有個酒店,能填補些物資。」
李繼業抬起眼,順著時遷指的方向望去。
蒼鷹啼鳴九天之上。
官道在前頭數十里拐了個彎,彎口坡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棵歪脖子大樹。
樹影里挑著一面酒旗,在午後的微風裡懶洋洋地飄著。
那酒旗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,只剩一團暗紅色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