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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6章 十字坡

2026-08-31 10:55:35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超亡十八日。

  十字坡。申時。

  官道在這裡沿著一條清淺的溪水拐了個彎,溪邊一株歪脖子老槐樹,樹下挑著一面酒旗。

  樹後是兩排土坯房,前後兩進,門面不大,門檻被來來往往的腳客踩得凹下去了。

  門口掛著兩盞燈籠,沒點,燈罩上落滿了蠅屎。

  院子裡停著幾輛獨輪車,一個夥計蹲在井沿上磨刀,刀刃在磨石上來回刮擦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

  溪水對岸是連綿的黃土山,山不高,光禿禿的,像一排剝了皮的牲口趴在天邊。

  日頭正烈。

  賀春與賈嬌娘騎著馬,沿著溪水往下遊走。

  兩人已在路上走了大半天,日頭越來越毒,嗓子幹得冒煙,尋了許久不見歇腳處。

  正焦躁時——

  「哦嗬——

  砍柴不費力,全靠刀口利。

  今天運氣好,撿了根干櫧。

  賣了換壺酒,回去哄婆姨。

  她若問我哪來的錢?」

  但見迎面山路上下來一個樵夫,挑著擔柴,腰間別著斧頭,沿溪邊小徑晃晃悠悠走過來,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俚曲。

  賈嬌娘催馬上前,在馬上抱拳笑道:「老哥,這附近可有什麼地方能歇歇腳,喝碗涼茶?」

  那樵夫也不停步,只側過身子,抬手往溪水拐彎的方向一指道。

  「往前走,拐過那片柳樹林子就到。有個十字坡酒店,就在溪邊上,老闆娘燒得一手好肉饅頭。

  俺們村里誰家來了客,都要去她那兒稱兩斤肉回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價錢也公道。」說完便挑著擔子哼著曲走了,背影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來時的山路上。

  ——既是本地人指的道,想來不會錯。

  兩人順著樵夫指的方向,過了柳樹林子,便望見了那面酒旗。

  賀春勒住馬,抬頭看了看那面酒旗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  他三十出頭,麵皮黝黑,顴骨高聳,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。

  腰間掛一柄麻扎平頭砍刀,刀鞘邊緣磨得發亮,馬鞍旁插一柄單鞭,鞭身烏沉,柄上纏著舊牛皮,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。

  「賽尉遲」是江湖上抬舉的號,他從不當真——尉遲恭是門神,他只是個走鏢的。這也是他最近琢磨的手藝。

  

  「當家的,怎麼不走了?」賈嬌娘從後面催馬上來,順著賀春的目光望過去,望了半晌沒看出什麼名堂?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這地方。」賀春翻身下馬道:「前不挨村後不著店,溪水倒是清的,可你看那院子裡——停著獨輪車,卻不見貨主。住店的人呢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疑惑道:「而且沒人,又哪來的生意?」

  賈嬌娘也翻身下馬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滿不在乎道。

  「就你疑心重。這官道上誰不是趕路的,興許人家起得早已經走了呢。走走走,進去喝碗茶,渴了一路了。」

  賀春站著沒動。賈嬌娘已經走到店門口了,回頭見他還在原地,嘆了口氣又折回來,壓低聲音道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小心。咱們進去看一眼,若是覺得不對,就走。成不?」

  賀春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人剛走到門口,帘子便從裡面挑開了。出來的是個婦人,三十出頭的年紀,身量不高卻生得結實。

  頭上一根銀簪,鬢邊一朵紅花,腰系一條鮮紅生絹裙,臉上搽著胭脂,笑起來眉梢眼角都是熱情,像是一團火從門裡滾出來。

  「哎喲!貴客臨門!我說今早怎麼喜鵲在樹上叫呢——」

  孫二娘一邊往圍裙上擦手一邊迎上來,眼睛在兩人身上從頭到腳颳了一遍,笑眯眯道。

  「二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?咱這兒有上好的客房,乾淨敞亮,被褥都是新拆洗的。酒是自家釀的,肉是今早剛宰的,新鮮著呢。」

  賀春站在門口,目光越過孫二娘,把店內掃了一遍。

  桌椅都是粗木打的,擦得倒乾淨。溪水從屋後流過,水聲隱隱約約傳進來,混著廚房裡的磨刀聲,倒也不顯得多瘮人。


  牆角堆著幾壇酒,壇口封著紅布。櫃檯後面掛著帳本,帳本旁邊供著一尊財神。

  一切都尋常,只有一點——坐在角落裡的兩個客人,吃相不太像旅客。

  賀春目光與他們對了一下,那兩人慢慢把碗放下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當家的,進來呀。」賈嬌娘已經在裡面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了。

  那張桌子離溪水最近,窗外能看見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
  賀春皺了皺眉,正要邁步進去,忽然又退了回來。

  「算了。」他說道,聲音不高,但很堅決:「這地方我心裡不踏實。咱們換一家。」

  賈嬌娘一愣,還沒開口,孫二娘已經笑著擋在了賀春面前。

  她攤開雙手,做了個攔的姿勢,臉上沒有兇相,只有三分嗔怪七分委屈道。

  「哎呀,這位大哥,怎麼說走就走?莫不是我這兒店小,入不得您的眼?」

  她往後退了半步,把自己從頭到腳比劃了一下,嘆氣道。

  「您瞧瞧,我這店裡里外外就我一個婦道人家。我還沒怕呢,您怕什麼?

  這荒郊野嶺的,我一個女人家開店,天天提心弔膽的,就怕遇上歹人。

  您二位一身正氣,看著就是走江湖的好漢,我巴不得多留你們一會兒,也好壯壯膽。

  您倒好,茶還沒喝一口就嫌棄上了——莫不是嫌我孫二娘長得醜,礙了您的眼?」

  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脆,半真半假,讓人想板臉都板不起來。

  賈嬌娘被她逗得噗嗤一笑,回頭對賀春道。

  「當家的,人家二娘都這麼說了,咱們再走就太不近人情了。喝碗茶歇歇腳,總行吧?」

  賀春站在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  孫二娘見狀,立時憨笑「加碼」道。

  「來都來了~」

  賀春聞言看了孫二娘一眼,一時也找不到駁她的理由。沉默了片刻,還是邁步走了進去。

  他坐在靠門的位置,把砍刀從腰間解下來,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茶上來了。酒也上來了。

  孫二娘親自端壺,先給賀春斟了一碗,又給賈嬌娘斟了一碗。自己先飲了口酒道。

  「這天氣熱死了,我占你們個便宜,來口酒喝,等會兒多送你們兩個饅頭。」

  她一口悶後,又嘴裡不停道。

  「二位這是往哪去?這大熱天的,路上可不好走。我聽說北邊可不太平,紫金山那邊前陣子還鬧了匪寇。

  您二位是走江湖的?還是做買賣的?——嫂子您這皮膚真好,怎麼保養的?風吹日曬的還這麼白嫩,真是羨慕死我了……」

  話是沖兩個人說的,但每問完一句,她的眼睛就落在賈嬌娘身上。

  問皮膚,問衣裳,問胭脂,都是女人對女人的話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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