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春本想要插嘴。
孫二娘就會恰到好處地把話題拉回賈嬌娘身上,然後沖賀春笑著埋怨道。
「咱們女人聊體己話呢,你個大男人的,就別打岔~」
賀春那套試探的本事在她面前毫無用處——不是她多高明,而是她根本不跟他過招。
她換了個對手。對於這對夫妻,賈嬌娘是軟肋。
酒過三巡,孫二娘從廚房端出三屜剛出籠的饅頭,熱氣騰騰,白生生的麵皮在熱氣里微微發顫。
「來來來,嘗嘗本店的招牌——牛肉餡的大饅頭,用的是今天一早現宰的嫩牛肉,剁得細細的,加了蔥花薑末,鮮著呢。」
她拿了一個,先咬了一口,嚼得滿嘴流油,然後殷勤地往賈嬌娘手裡塞了一個道。
「嫂子,趁熱吃。」
賈嬌娘接過饅頭,正要下口。賀春忽然咳了一聲。
這聲咳很輕。但賈嬌娘的手頓住了。賀春沒有看她,他拿起一個饅頭,掰開了。
熱氣從掰開的饅頭裡冒出來,餡料的顏色在昏暗的房間下看不真切。
他低頭湊近,鼻翼微微翕動。
他放下饅頭。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三次——先疑驚懼,再一片冷。他慢慢站起身來,砍刀已經握在手裡。
「怎麼了?」孫二娘還端著半拉饅頭,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道。
「可是饅頭不合口味?」
「當家的?」賈嬌娘也站了起來。她雖然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但她的手已經摸上了刀柄——她對賀春的信任是本能的,不需要理由。
「我們走。」賀春一把拉住賈嬌娘的手腕,轉身就往門口走去。
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人。一個是方才在井沿上磨刀的夥計,刀已經磨好了,正橫在手裡。
另一個從櫃檯後面轉出來,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,腰間繫著沾了油漬的圍裙,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刀——張青。
角落裡那兩個「客人」也站了起來,堵住了窗口。
孫二娘把手裡剩下的半拉饅頭擱在桌上,舔了舔手指上的油,嘖了一聲道。
「可惜了。這頓好肉,二位是吃不上了。」
「那就別吃了。」賀春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桌子。碗碟嘩啦摔了一地,酒水潑在泥地上,洇開一片暗色的水漬。
他左手拉著賈嬌娘,右手砍刀已經出鞘,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冷光,直取門口那夥計的咽喉。
那夥計沒想到他中了藥還能這麼快,慌忙舉刀格擋。
「鐺」的一聲,火星濺了,夥計被震得退了半步——賀春的力氣還在。
「當家的——」賈嬌娘忽然覺得腳下一軟。她明明沒有喝那碗酒,但茶她喝了。
賀春也喝了——他剛才那聲咳,就是因為感覺到舌頭上,有一股不該有的麻意。
張青已經動了。他從側面撲上來,剔骨刀直刺賀春肋下。
賀春側身躲過,單手揮刀逼退張青,卻發現自己的刀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這點半拍,讓他沒來得及擋住另一側那個「客人」的木棍。
棍子砸在他背上,悶響了一聲,他咬住牙,沒有後退。他把賈嬌娘往自己身後拽,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了一棍。
這一棍把他半邊肩膀都砸麻了。他單膝跪地,砍刀拄在地上,撐著沒有倒下,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人,一字一頓道。
「有什麼沖我來——放了她。」
沒人理他。
孫二娘徑直走到賈嬌娘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扭過來,端詳著。
賈嬌娘怒目而視,但她的眼皮已經開始往下墜。她的手還在腰間摸索,摸到了那囊藥鏢。
「喲,還想打?」孫二娘笑著鬆開了她的臉,不屑道。
「性子還挺烈。可惜啊,我這藥,就是給烈性子備的。」
她看著賈嬌娘,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困惑道。
「你說你們,好好的路不走,非要進我這店。進了店,又疑神疑鬼。
疑神疑鬼也就罷了,還要打。打了也就罷了,還想護著你男人。」
賈嬌娘擠出一個笑。她的嘴唇已經發白了,額頭上全是虛汗。
她用盡全力,把最後一支藥鏢甩了出去。被孫二娘輕易躲開。
可這本就不是甩向孫二娘——她手勁不夠,知道打不中要害,而是甩向桌上那盞油燈。
藥鏢撞翻油燈,燈油潑出來,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,把桌布燒了一角。
孫二娘嚇了一跳,本能地往後跳了一步。
賈嬌娘笑出了聲。那笑聲很輕,但每一聲都扎在孫二娘臉上。
賀春忽然探手,在火苗竄起的剎那,一把抓住孫二娘的後頸,把她往下一按。
孫二娘的臉磕在桌沿上,胭脂蹭掉了一塊,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膚。
賀春手臂上青筋暴起,但手指已經開始發抖——藥性正在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力氣。
張青和夥計們一擁而上,把賀春從孫二娘身上拽開。拳腳棍棒雨點般落下去。
孫二娘從桌上爬起來,摸著臉上那塊被磕掉的胭脂。
她的呼吸越來越粗重,眼睛裡那股親切勁兒終於徹底燒乾淨了,露出底下那層惡狠狠的東西。
她走到賀春面前,一腳踢在他肩膀上,把他踢翻在地。
「劃我的臉。」她抹了一下臉上的血,看著指尖上那抹紅,喃喃道。
然後她又走到賀春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道。
「你婆婆劃了我的臉。你知道這張臉值多少錢嗎?」
賀春盯著她的眼睛,沒有回答。
就在這時,賈嬌娘忽然開口,聲音已經越來越弱道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就這點本事。欺負過路的,算什麼能耐。
二龍山離這兒不遠,怎麼不去那兒耍耍威風?……是怕去了,被別人做成餡吧。」
孫二娘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片刻之後,她又笑了。蹲身道。
「老娘就是欺軟怕硬。就是只敢欺負你們這些過路的行人。老娘本來就是沒卵子的貨,你待怎樣?
若是遇上那強人,老娘嚼他驢筋頭,只要能活,算個屁的事情。
可你們兩個,又算什麼東西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