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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1章 人間。鬼獄。

2026-08-31 10:55:56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十字坡上,殘陽如血。

  最後一抹猩紅的餘暉塗在溪水上,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斜劈在酒店門前的空地上。

  李繼業的話語落地之後,堂內靜了數息。

  孫二娘的臉在殘陽里由青轉紅,由紅轉紫,最後定格成一種癲狂的慘白。

  她已經沒有話可說了。只是攥緊了手裡的分骨刀,然後她猛然轉身,提刀撲向廚房門口,舉刀便斬,嗓子裡迸出一聲嘶暴喝道。

  「賊婆娘,你先死來!」

  刀鋒劈落的瞬間,一道瘦小的身影從賈嬌娘身後掠出。

  時遷的短刃橫架,鐺的一聲架住了分骨刀。

  火星濺起,時遷臂骨一麻,腳下連退兩步,心中暗驚——這婆娘好大的力氣。

  孫二娘一刀被架,不退反進,第二刀緊跟著劈下來,狀若瘋魔,刀刀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。

  時遷仗著身法遊走,邊退邊卸力,刀刃碰撞之聲密如急雨,眨眼間已過了兩三招。

  他的短刃被崩出好幾個缺口,手臂酸麻難當,身形一矮,從孫二娘刀下鑽過,翻身又退到了廚房門口。

  「堵住她!」賈嬌娘厲喝一聲,抄起一條板凳橫在門口,賀春也勉力撐著身子,擋在妻子身前。

  兩人的麻藥還沒過,手腳都在發軟,但眼神一個比一個狠。

  孫二娘一刀劈在板凳上,木屑紛飛。

  「滾開!」她一腳蹬在板凳上,賈嬌娘連人帶凳被蹬得往後一仰,孫二娘提刀就要往裡沖。

  便在此時,一道敦實的身影合身撞來。陳雄像一堵肉牆般從側面撞上孫二娘,肩膀頂在她肋骨上,把她整個人撞得橫飛出去。

  孫二娘後背砸在櫃檯上,銅鏡、茶碗嘩啦碎了一地。她翻身便要爬起,一刀回斬。

  陳雄早有準備,板斧一橫,斧面硬接了這刀,順勢往前一頂,又把孫二娘頂回了牆角。

  不等她喘息,又一道胖大的身影撲了上來。食安雙臂一張,合身如泰山壓頂般撲下,整個人騎在了孫二娘身上。

  那腰大十圍的身板往下一坐,孫二娘的腰椎發出咔的一聲悶響,整個人被死死壓在地上,分骨刀脫手飛出去,噹啷一聲滾到了桌腳邊。

  

  食安坐在她腰上,兩隻肥厚的手掌按住她的肩胛骨,笑嘻嘻道。

  「老闆娘,別動。你這骨頭我摸過,做肉餡倒是不錯,可也得等會兒再拆。」

  孫二娘目眥欲裂,雙手在地上亂抓,拼命掙扎著抬起頭,對著廚房方向嘶聲喊道。

  「當家的——速走——」

  「撲通。」

  一聲悶響打斷了她的嘶吼。

  從廚房門裡飛出一個壯漢的身影,被卞祥單手拎著後領扔了出來,在地上滾了兩圈,仰面朝天。

  陳雄一腳踩住他的後背,刀尖抵著他的後頸。張青的臉貼著冰涼的地磚,袖子裡那柄解腕尖刀滑出來,噹啷一聲磕在磚面上。

  在他身後,七八個效節都的騎卒拖著四五個小二、小廝模樣的手下從廚房裡魚貫而出。

  這些人的手腕都被反綁,嘴裡塞著破布,眼神里滿是驚恐。

  院子裡原本伺候的五六個人,早在這兩百甲士面前放棄了任何抵抗的念頭。

  畢竟,在絕對的人數碾壓面前,任何反抗都只是讓自己死得更快。

  李繼業慢條斯理地在銅盆里淨了手,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乾每一根手指。

  他抬起頭,對四兒吩咐了一句,四兒轉身出去,片刻後把王川、溫必古幾人領了進來。

  李繼業理也未理被壓在地上仍在叫囂的孫二娘,徑直往廚房走去。

  賈嬌娘和賀春互相攙扶著,顫巍巍地在門口跪下,賀春抱拳,聲音嘶啞道。

  「多謝壯士救命之恩……」

  李繼業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,腳步沒有停。

  走到廚房門口時,他忽然頓住,偏頭看向身後跟來的柴夔明和龐春梅等人,眉頭微微一挑。徑直道。

  「此中當如阿鼻地獄。你等當真要進來走一遭?」

  龐春梅的腳步驟然停住。她站在門檻外,目光越過李繼業的肩頭,望向廚房裡那片昏黃的燈火。


  她的睫毛微微顫動,腳下動了半步——但終究沒有邁出去。李瓶兒從後面輕輕拉住她的手肘,把她往回帶了一步。

  龐春梅低下頭,順從地退回了廂車之內。

  柴夔明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。他站在門口,喉結上下一滾,然後收起了平日的紈絝之色,強笑道。

  「李爺,咱倆現在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以前我柴家需要一個廢物當門面,可現在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廚房裡那片昏黃的燈火,舔嘴道。

  「現在的柴家,容不得一個廢物了。」

  李繼業眉頭微挑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忽而一笑,轉身邁進廚房。

  王川、溫必古、柴夔明緊隨其後。

 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這廚房整潔乾淨至極——磚地都擦得不起灰塵,刀具在牆上按大小依次排列,案板光潔如新,連牆角都看不到一絲油垢。

  即便以李繼業兩世的見識,也忍不住在心裡給了個評價:漢尼拔的標準,大概也不過如此。

  整齊,冰冷,高效。這裡不像廚房,倒像一間精密運轉的工坊——每一把刀都有它的位置,每一塊肉都有它的去處。

  五臟歸五臟,四肢歸四肢,盆是盆,桶是桶,分門別類,井井有條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蔥姜蒜和香料的濃鬱氣味,混著烤肉油脂的焦香,把那股本該有的血腥味壓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直到王川看見那面牆。

  牆上掛著的,是一排鐵鉤。鐵鉤從下顎穿入,從口腔穿出,把一具具剝了皮的屍體吊在樑柱上。

  像烤乳豬,像燒鵝,像所有應該在熟食店裡掛著的東西。

  只是它們的肌肉紋理清晰可見,筋膜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,手臂自然下垂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禱告。

  而即使沒有皮了,也能僅憑肌肉的輪廓,便能分清男女。

  「嘔——」

  王川的喉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。胃在瘋狂地痙攣,胸腔里的酸液一波一波地往嗓子眼涌。

  他倒退了兩步,後背撞在門框上,腦袋裡嗡嗡作響。

  他一邊乾嘔一邊仰起頭,眼眶裡全是血絲,口中顛三倒四地念出一段自己曾在史書上讀到過的文字。

  ——那是五代舊事。乾祐年間,趙思綰據長安,城中食盡,殺人充食。將人肉置於大鍋中烹煮,謂之「兩腳羊」。

  老而瘦者,謂之「饒把火」。需多燒幾把火才能煮爛。嬰孩與骨同烹,謂之「和骨爛」。連骨帶肉煮了便爛。

  婦人謂之「不羨羊」。其味甚美,猶勝於羊。

  「復五代舊事……復五代舊事……」王川喃喃著念,聲音越來越碎道。

  「百年太平……百年太平——哪裡來的百年太平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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