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432章 何以至此?

第432章 何以至此?

2026-08-31 10:56:01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反應稍慢的柴夔明和溫必古終於也看清了那面牆。

  柴夔明彎腰便吐,吐得翻江倒海,連膽汁都嘔了出來。溫必古扶著牆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——可笑的是。本來乾淨整潔一塵不染的廚房,反倒被這些人吐出來的污穢之物。

  弄得……一片狼藉。

  李繼業站在牆前,沉默地看著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第一具屍體開始,一具一具地往後數。

  從右往左。第三具,是個身量矮小的,肩胛骨的輪廓還未完全展開,頂多十三四歲。

  第五具,是個胖大的,腹部脂肪被整塊取下,擱在旁邊一隻木盆里。

  第七具——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
  李繼業虎目驟然一縮。

  那是靠牆稍里的倒數第二具。在所有被鐵鉤吊起的屍體中,唯有她即使皮已經被剝了,即使腹腔已被剖開掏空。

  唯有她的手臂,以一種不屬於被鐵鉤吊掛的姿態,彎曲著貼在腹側。

  兩隻手,放在腹腔兩側。手指微微彎曲,掌心向內,環繞成一個空虛完整的圓。

  這個圓,剛好夠一個蜷縮的胎兒大小。

  她死的時候,肚子裡還懷著孩子。她死的時候,雙手本能地想要護住那個孩子。

  她死了以後,有人用鐵鉤穿過她的下顎,把她和那些「烤乳豬」掛在同一面牆上。

  李繼業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睛裡憤怒燒乾,悲憫成河。

  一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森然殺意,讓整個廚房都驟然降溫。

  王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具屍體。也看到了那雙還在做著護佑手勢的手。

  他的嘔吐停了。他的痙攣停了。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,一片空白。

  枯樹山上那個狂笑著問他「此地可有能救蒼生者」的惡匪,和這面牆上整齊排列的無皮屍體,在他腦海里猛烈地碰撞在一起。

  他以為鮑旭已經是世道最黑暗的底線了——一個以殺人為樂的惡鬼,一個看透了官場腐敗、選擇了踐踏一切秩序的草寇。

  他以為那就是惡的極限。但一路同行的承業疤臉兒都告訴他不是。同他講了清風山之惡。

  他又以為那就是惡的極限。但私心中總有一絲逃避——畢竟此惡雖惡卻還是山上,遠離人間。

  ——今日所見。原來啊……又不是。

  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惡,是把殺人當成一門生意,是把廚房打理得比任何酒樓都乾淨,是懷著孩子的女人和烤乳豬掛在同一面牆上。

  這種惡不需要解釋,不需要辯護,它只是存在,就足以把一個人對文明與秩序的全部信念撕成碎片。

  

  「何……以……至此?」王川幾乎是夢囈般地吐出這四個字。

  「我以為……」賈嬌娘也站在廚房之內,看著剛剛他夫妻二人,差一步便要入得其內的地方。

  也看到了那具被掏空了腹腔卻仍彎曲著雙手的屍體,喃喃道。

  「我以為她說的那——剖開肚子取小的,兩個一起放血。

  只是說來嚇我的瘋話。原來……」

  王川聞言眼中一戾,轉身,跨步,前沖,出門,探手,奪過旁邊騎卒腰間的刀,舉刀猛斬!

  直取孫二娘的頭顱!

  他的眼眶裡沒有淚,只有一片赤紅,怒喝之極道。

  「妖婦!死來——!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——來!老娘怕你不成!」孫二娘仰天長笑,笑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
  她迎著那片刀光,沒有閉眼,沒有躲閃,甚至把脖子往前送了半分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了。活不了,就求個痛快。

  「慢。」李繼業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,不急,不慢,卻切過了所有的喧囂。

  刀鋒停在孫二娘額間兩寸——卞祥不知何時已經跨到了王川身側,五指如鐵鉗般捏住了刀背,腕骨微微一頓。

  刀身,紋絲不動。

  孫二娘看著眼前的刀尖,反而更加癲狂。

  她知道今日能多活一刻,不過是這些人要用更狠的手段來折磨自己罷了。死了倒是一了百了。


  她發了狠地往前一磕頭,想借勢撞上刀尖,卻被食安早有所料地捏住了脖頸。

  這胖大的手掌像一道鐵箍,把她的下巴和鎖骨牢牢鎖住,寸進不得。

  王川回過頭,不解地看著李繼業。

  那張從枯樹山跟到大名府、從大名府跟到十字坡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憤怒的困惑。

  李繼業沒有看他。他再次看了一眼那面牆——又看向倒數第二,第一的屍體。

  然後李繼業拍了拍廚房的門框,轉身,走出廚房,路過王川時一腳把他蹬開。踹得他踉蹌後退,

  李繼業走到孫二娘面前,彎腰,抬手,一把鉗住她的下顎,強迫她抬起頭。

  虎目對著那雙渾然不懼的眼睛。

  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讚賞道。

  「果然是個不怕死的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捏了捏孫二娘的臉,指尖順著她顴骨上那道被賀春劃出的血痕慢慢划過。

  孫二娘渾然不怕,反而挺了挺胸,仰著臉,笑言道。

  「老娘雖然敵不過你們,但何須一個怕字?來,亮出你那驢貨,看老娘牙口硬不硬!」

  李繼業反而鬆了手,直起身來,嗤笑道:「若你當真不怕,那我方才說要宰了你男人時——你慌什麼?」

  孫二娘面色驟然一沉。她張了張嘴,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  她眼睜睜看著李繼業從她面前轉身,走向被陳雄踩在地上的張青,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
  張青被反綁著雙手,側臉貼著冰涼的地磚,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,連忙仰起臉來,急切地求饒道。

  「好漢!好漢容稟!小人原是光明寺種菜的,姓張名青。年輕時一時性起,殺了寺里僧人,放把火燒了寺院,後來沒處去,便在這大樹坡下剪徑為生。」

  他吐字如潑水,又密又急,生怕慢了一拍就再沒有開口的機會。

  「有一回撞上個挑擔的老兒,小人欺他年老,搶出來廝並。誰料那老兒年輕時也是幹這行的,一扁擔把小人打翻在地。

  他見小人手腳還算靈活,便帶小人進城,教了許多本事,又把他女兒招贅給小人做女婿。城裡住不慣,我們便又回到這十字坡,蓋幾間草屋。

  明面上賣酒,暗地裡專等過往客商——有那入了眼的,用蒙汗藥麻翻了,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,零碎小肉做餡包饅頭。

  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賣,如此度日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