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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9章 「莽生鱗」。

2026-08-31 10:56:33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青亡五日。

  東昌府。巳時剛過。

  知府後堂的窗台半掩著,日頭從縫隙里漏進來,剛好落在知府徐崧的靴尖前。

  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面。三日前的邸報還在他案頭上。

  青州——嚴加防範,未責;滄州——罰銅;凌州——對移;高唐——賞;陽穀——調離。

  ………東昌府——查明後再奏。

  這幾個字像一根魚刺,卡在他喉嚨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
  張清死了,丁得孫死了,龔旺死了,三個將官死在枯樹山上,匪寇火併,事跡不明。他去哪裡查?

  枯樹山的匪寇已經跑光了,只剩下一座空寨和滿山的亂墳。他連個活口都找不到。

  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急。

  徐崧抬起頭,看見自己的幕僚小跑著穿過院子,袍角帶風,臉上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喜色。

  幕僚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,扶著門框喘了口氣道。

  「府尊——陳文山回來了。帶著枯樹山匪首喪門神鮑旭的人頭,回來了!」

  徐崧的手指在案上停了。他站起身,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急切道。

  「驗!立刻驗!讓仵作來,讓軍中來,讓認識鮑旭的人都來。驗明正身,即刻傳報朝堂!」

  驗身的過程比預想的更快。仵作驗了頸骨刀口,軍中幾個見過鮑旭的老卒驗了面相,一致認定是鮑旭無疑。

  徐崧看著那顆醃製過的頭顱被重新收入木匣,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轉頭對幕僚道。

  

  「寫捷報。張清追剿鮑旭,不幸殉職,副將丁得孫、龔旺力戰而死。

  幸有騎將陳文山,率軍士同力掩殺,破鮑旭與枯樹山。

  後賊首鮑旭,與他匪合流,劫生辰綱。內訌,逃竄,被陳文山遇上,陣斬鮑旭。匪首已誅,余寇潰散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道:「告訴陳文山——本府親自舉薦他為牌將。

  待捷報批覆,東昌府兵馬都監的位置,本府替他留著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陳文山從知府衙門出來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他騎馬穿過東昌府的街巷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跟了他多年的老卒在院門口迎他,接過韁繩,低聲說了句「青州來人了」。

  他腳步一頓,然後推門進去。

  院子裡已經站了七八個人。都是跟著他從枯樹山活著回來的老兄弟。

  正中間站著兩個人——胡尚傑和賈秀。

  胡尚傑把一箱子錢擱在院中的石桌下打開,銅錢、碎銀、幾錠整銀,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,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「這個月的例錢。」胡尚傑笑言道。

  「李爺定的規矩——核心軍官,月例十五貫;普通軍官,月例八貫;底層士伍,月例三貫。按任務單次結算的另計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把銅錢和銀錠按等級分開,動作不緊不慢,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堆錢上。

  十五貫——北宋禁軍一個普通士兵的年餉也不過這個數。

  胡尚傑分完錢,直起身,補了一句道:「李爺說了——何人能領哪一等,行駛權,給陳統領。」

  滿院寂靜。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,目光從錢堆上移開,落在陳文山身上。

  這句話的分量比那堆銀子更重——不僅給他們錢,還把分錢的權給了他們的領頭人。

  這意味著陳文山在東昌府這一支里,是李繼業親口定下的主事者。

  陳文山看著那堆錢,喉結上下一滾,卻沒有伸手去接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胡尚傑,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道。

  「李爺……最近是否有吩咐?」

  這句問話背後的意思,在場的人都聽得懂——他怕這錢燙手,怕拿了之後,就又要替李繼業辦一件掉腦袋的事。

  賈秀從胡尚傑身後走出來。他沒有直接回答陳文山的問題,只是彎腰從石桌上拿起屬於陳文山的那一份。

  ——十五貫銅錢,兩錠紋銀,用一根麻繩扎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他托著那包銀子,走到陳文山面前,雙手遞過去。漠然道:「陳統領放心。李爺,未有指令而來。」


  陳文山低頭看著賈秀遞過來的銀子。滿院老兄弟也都看著他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手指觸到麻繩的那一刻,微微頓了一下。然後他把銀子接了過來。

  他握住那包銀子,抬頭看向滿院的老兄弟,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。然後他把銀子揣進了懷裡。

  院子裡響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歡呼,老兄弟們紛紛上前,從陳文山手裡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例錢。

  賈秀後退一步,與胡尚傑站成一排。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微微點頭。

  其餘的,不需要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

  青亡八日。

  陽穀縣。辰時剛過。

  幾輛騾車停在縣衙前,差役們正七手八腳地往上搬箱籠。

  前任知縣站在衙門口,官袍已經換下了,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,面色倒比穿著官袍時還紅潤些。

  ——調離差遣雖是貶,但陽穀縣這攤爛泥他早就不想踩了。

  之前那樁西門慶滅門案至今懸而未決,上頭查了又查,他寫了無數道申文,到底還是背了個「治內有殺人大案無疾而終」的考評。

  如今能調走,已是燒了高香。

  劉都頭站在送行的隊列最前頭,雙手抱拳,腰杆挺得筆直,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——三分恭敬,兩分不舍。

  他如今已不是當初那個守城門的隊正了,一身皂色公服裁剪合體,腰間系一條素銀帶。

  數月之間,西門慶死後留下的勢力真空被他迅速填補,該打點的打點,該孝敬的孝敬,運作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今日送舊縣令,明日迎新縣令,他這個都頭的位置已經坐穩了。

  王癩子叉著手站在他身後半步,面上笑眯眯的,眼珠子卻滴溜溜轉著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武大站在劉都頭旁邊。他比劉都頭矮了一頭不止,身形又短又小,站在這些公門中人旁邊像是誤闖進來的。

  但他站得很穩。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青布短衫,袖口收得緊,領口熨帖平整,腰間沒有系帶。

  衣料卻是上好的細布,雙手攏在袖子裡,面上帶著慣常的憨笑。

  一陣忙亂過後,騾車終於裝好了。

  前任知縣登上車轅,掀起帘子朝送行的人群敷衍地拱了拱手,帘子落下,騾蹄聲踢踢踏踏地響起來,沿著官道漸行漸遠。

  劉都頭放下抱拳的手,肩膀鬆了幾分,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武大。

  他不得不認。

  這段日子他把西門慶十兄弟留下的勢力吞了個七七八八——酒樓、賭坊、錢莊,能變現的變現,能運作的運作,憑這些錢財一舉拿下了都頭之位。

  十家產業,九家暗地都姓了劉。唯獨西門府邸那塊最難啃的骨頭,他愣是沒啃下來。

  西門府邸滅門之後,不知怎的傳出鬧鬼的傳聞——先是更夫說半夜聽見院裡有腳步聲。

  後是隔壁鄰居說窗欞上有人影晃動,再後來連貪便宜的潑皮都不敢翻牆進去偷東西了。

  鬧得最凶那陣子,整條街都繞著走。

  而這宅子是整條街最闊的宅子,占地又大,位置又好,偏偏空在那裡,成了只燙手的山芋。

  沒人敢買,沒人敢租,連官府都懶得去貼封條——反正也沒人進去。

  直到武大站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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