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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1章 「兄弟重逢」。

2026-08-31 10:56:41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紫石街的青石板被晨光曬得微微發燙,兩旁的鋪子已經全開了張。

  武大走在街上,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
  路過肉鋪時,屠夫探出頭來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問他上次送的咳嗽藥還有沒有,說家裡婆娘吃了兩副就不咳了,神得很。

  武大笑著點頭,說下午讓夥計再送兩副過去,又問那婆娘是不是還愛吃辣,叮囑說吃了這藥便要忌口,否則藥效不顯。

  屠夫連連點頭,說武大哥哥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。

  再往前走幾步,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迎面走來,見了他便停下來,臉上帶著愁容。

  說她家男人在碼頭扛活扭了腰,家裡沒了進項,想賒一副膏藥。

  武大聽完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,說這是今日新配的,不要錢,讓那男人用熱酒化開了敷在腰上,三日便好。

  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  武大繼續往前走,嘴裡還在念叨,說碼頭那邊有塊地,路面坑窪,回頭要找里正商議著填一填,省得以後再有扛活的扭了腳。

  他經過茶肆門口,掌柜探出頭來,招呼道:「武大官人,進來喝碗茶?新到的信陽毛尖,給您留了一壺!」

  武大笑著擺手,說寺里還有事,改日再來。掌柜又喊了一聲道:「那晚上我讓人給您送家去!」

  武大回頭點了點,算是謝過了。

  穿街過巷,紫石街盡頭,鎮業禪寺已經初具規模。

  山門還未完工,腳手架上站著一排工匠,正把新燒的青瓦一片一片往上遞。

  監工見武大來了,連忙從腳手架上爬下來,滿臉堆笑地迎上前,說大殿的梁已經上好了,再過兩個月便能完工。

  又夸武大請來的和尚念經念得好,這幾日工地上都沒出過事故。

  武大聽完,點著頭叮囑了幾句,說天氣熱了要給工匠們煮綠豆湯,不要省這點小錢。監工一一應下。

  「過江龍」趙啟正站在山門外的老槐樹下,懷裡抱著一個粗陶罈子。

  罈子是滄州那邊常見的樣式,釉色灰撲撲的,壇口用白布封著,布面上隱隱能看到香灰的痕跡。

  趙啟穿著半舊的短褐,袖口卷到小臂,臉上被太陽曬得黝黑。

  他「棄暗投明」以後,李繼業也沒帶他。直接扔給了武大。

  鎮業禪寺立起來後,他又跑了滄州一趟,按武大的囑託,把燒成骨灰的武二送回陽穀縣。

  武大的腳步停住了。他看著趙啟懷裡的罈子,臉上的憨笑慢慢收斂,最後歸於一片看不出悲喜的沉默。

  他走上前,伸出那雙常年揉面而指節粗短的手,輕輕覆在罈子上,指尖划過粗糙的陶釉,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。

  他千言萬語,到嘴中卻匯成一句。

  「松兒。不要怪哥哥,不去接你。」

  趙啟站在一旁,抱著空了的包裹布,低著頭沒有出聲。

  他此去滄州,親眼見了柴家的排場,也知道了武二是怎麼死的——那種死法,不是誰都有資格死的。

  武大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去,抬手拍了拍趙啟的肩膀,強笑道。

  

  「我只有這一個弟弟。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趙啟抬起頭來。他跑了這一路,日夜兼程,怕騎馬顛了骨灰罈,便用棉被裹著背在背上。

  此刻他看著武大那雙發紅的眼眶,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紅了。他抱拳道。

  「哥哥哪裡的話。武二哥義薄雲天,是條真漢子。我趙啟能親送他回來——該是小弟謝哥哥才是。」

  他把罈子小心翼翼交到武大手裡。

  武大接過,從袖子裡摸出一包銀子塞過去,趙啟推了又推,最後武大說這是替武二給的,趙啟才勉強收了,又深深鞠了一躬,退到一旁。

  武大抱著罈子,一步一步走進寺門。

  院子裡正在砌地磚的石匠見了他,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,自發地讓開一條路。

  寺僧早已候在後院,他身披袈裟,雙手合十,朝武大微微躬身。後院最深處,七級浮屠塔已經封頂。

  塔身不高,青磚砌成,每層檐角都掛著銅鈴,微風拂過,鈴聲細碎而清越。


  塔下開了一方小門,門內是一格一格供奉骨灰的石龕。

  最中間那格已經留好了——正對著塔門,陽光從塔頂的氣窗斜斜照進來,剛好落在石龕正中。

  武大把罈子輕輕放在石龕內,退後一步。住持開始誦經,木魚聲篤篤地響著,梵音在塔內迴蕩。

  武大沒有跟著念經,他只是站著,看著罈子上那道被陽光照亮的光斑,站了很久。

  封塔的石板緩緩合上,將那道光斑遮住了。

  「松兒且歇息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道:「哥哥處理完瑣事,便有閒暇來看你。」

  他轉身,走出塔門,走過正在砌磚的院子,走過街上。

  有人招呼他,他便點頭。有人道謝,他便應聲。有人喊他「鎮魔釘」,他也只是擺了擺手。腳步不緊不慢,卻比來時沉了許多。

  日頭已經偏西了,紫石街的青石板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
  遠遠看去,倒像個正常身量的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到紫石街家中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
  推開門,潘金蓮從廚房裡探出頭來,見是他,連忙擦了擦手迎出來。

  她的腰身還是纖細的,面容也還是白淨的,只是眉眼間少了往日那股若有若無的躁意,多了幾分沉靜。

  她熟練地幫他寬了外衫掛在衣架上,蹲下身替他脫了那雙厚底布鞋。

  又從廚房端出早就燒好的熱水,倒了半盆在銅盆里,兌了涼水,用手背試了試水溫,才把他的腳輕輕放進去。

  武大坐在椅子上,兩隻腳浸在熱水裡,一天的乏氣順著腳底板慢慢往上升,整個人都鬆了。

  潘金蓮蹲在盆邊,低著頭,手指輕輕搓著他腳踝上那道被布鞋磨出的紅印。

  武大看著她。以前她也伺候他,但那時的她手指是僵的,肩膀是硬的。

  自從那次他從外面渾身是血回來之後,她就像變了個人。

  她開始注意到他每天什麼時候出門,什麼時候回來。她開始在他算帳的時候,端上一碗銀耳羹。

  ——這些變化他沒有點破,她也沒有說破。

  「大郎。」潘金蓮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盆里的水說話。

  武大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,聽到這聲喚,眼睛沒有睜開,只是嗯了一聲。

  潘金蓮把濕漉漉的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,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藥方,輕輕放在武大膝上。

  「今日隔壁王婆陪妾身去看了下身子,」她說道聲音更低了些,低得幾乎要被窗外街上的車馬聲蓋過去。

  「郎中說……」

  她的手指微微發抖,把藥方又往武大膝上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郎中說,妾身有身孕了。」

  武大的手指猛地蜷起來,藥方被他捏皺了一角。

  他睜眼低下頭,看著膝上那張薄薄的紙——上面是郎中的筆跡,墨跡已經幹了,字跡端正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

  有驚。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這樣的人也能有後。

  有喜。潘金蓮是他的妻,他孩子的娘。

  有哀——松兒如果還在,該叫他一聲伯伯。

  有迷茫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護好這個孩子,就像他沒能護好松兒。

  千般情緒在他臉上轉了數息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武大只是把手從膝上抬起來,輕輕按在潘金蓮的頭髮上。那頭烏髮在黃昏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,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頭頂。

  潘金蓮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,滴在他的腳背上,混進了洗腳水裡。

  武大抬起頭,透過窗花,望向紫石街盡頭。那個方向,有一座剛封頂的七級浮屠塔。

  他的松兒睡在那裡,他的孩子將在幾個月後睡在這裡。

  生者與死者,在同一片暮色里,各自安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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