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師道聞言眼中微光一閃,不再多言,遠眺城外行軍的隊伍,開口道別道。
「天色不早,軍情緊急,老夫必須領軍趕路。日後你若去往西疆,我定盡地主之誼,與你把酒暢談。」
李繼業聞言威儀自生,拱手相送,笑言道。
「經略相公一路順風,預祝大軍旗開得勝,馬到功成!」
「借你吉言!」种師道忽然大笑一聲,轉身策馬跟上大軍。
四周的百姓中,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「壯哉」!
汴京百姓見宋軍順利開拔,又挫敗了遼使的氣焰,個個歡欣鼓舞。
然後整個城門口都沸騰了——大宋軍隊,遼使,千年世家。一幕幕此起彼伏,精彩紛呈。
城外官道之上,氣氛徹底熱烈起來。
沿街男子取下頭上簪花,笑著拋向行軍隊伍,喝彩聲、祝福聲此起彼伏。
軍隊的心氣被這股熱鬧一激,立時不一樣了。
韓世忠一眾年輕悍將心氣高漲,策馬往來,偶爾展露幾招騎射本領,引得圍觀人群陣陣歡呼。
姚平仲更是不甘示弱,催馬趕上,在馬背上做了個蹬里藏身,又引得一陣叫好。
兩個年輕悍將繞著軍隊往來炫技,馬蹄聲、歡呼聲、士兵們的鬨笑聲攪在一起,整條出城大道都在震動。
整支軍隊的士氣,攀升到了頂點!
……
李繼業則從軍隊和百姓身上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看膝上的刀和書。
心裡直白地暗自思忖:老種這刀是好刀,書是好書。但哪裡只是謝禮。
戍邊三十年的老將,臨行前將隨身兵刃與畢生心得相贈,既是認可,也是試探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。
這位老人,心思遠比看上去深沉——之前種種,不過是鎮之以靜。
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皇城方向奔來,一名傳旨騎士一路疾馳,衝到眾人面前剛好勒馬。
馬還沒停穩,他便氣喘吁吁地展開文書,宣道。
「聖上有旨!遼國使團未提前知會鴻臚寺,擅自更改行進行程,即刻改走景陽門入城,不得有誤!」
耶律大石洒然一笑,對著李繼業拱手道:「聖命難違,我便改道而行。入城之後,定要登門拜訪,與賢弟把酒論交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李繼業含笑回禮,不再停留,率眾策馬往城門內行去,氣度從容。
耶律大石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,心中感慨:此人當真是龍鳳之種,隴西李氏果然名不虛傳。
身側的阿里奇盯著李繼業胯下的赤碳龍駒,低聲道:「那匹馬,是女真部落進獻的貢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耶律大石頭也不回道。
阿里奇又道:「他身後那些人,全是久戰沙場的老手。此人自身武藝,和我怕是不相上下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兩人相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——眼前這般人物,相逢是英雄相惜,立場對立,便是天生敵寇。
傳旨官左右看了一圈,臉上滿是尷尬,上前問道。
「遼使,敢問種經略相公去往何處了?」
耶律大石抬手指向城外西路,朗聲笑道…「老種將軍早已領軍西行,你快馬追趕,應當還能趕上。」
傳旨官叫苦不迭,一路馬不停蹄趕來,終究還是遲了一步。
他不敢耽擱,翻身上馬,朝著城外疾馳而去——旨意必須送到。還有沒有用,跟他沒關。送沒送到,卻跟他有關!
耶律大石望著通天門內外的人流,朗聲吟出短句,語氣灑脫道。
「汴梁風物盛,名門自風流!」
說罷撥轉馬頭,帶著遼國使團轉道景陽門。
阿里奇最後看了一眼城門方向,那雙眼睛裡映著赤炭火龍駒遠去的馬尾,然後猛夾馬腹,跟著耶律大石而去。
一場風波就此落幕。
三股人流分道揚鑣。西軍的旌旗越走越遠,遼使的冠蓋隱沒在景陽門方向。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。
——一個扔芍藥的後生還在跟人吹噓自己差點砸中韓世忠。
說書先生在心裡默默記著今天這樁故事,腿快的已經往瓦子裡趕,今晚就有一出新話本能說。
無數個身影化為小點,沿著御街、沿著馬行街、沿著潘樓街,往汴京的四面八方散開。
把今天在通天門下發生的一切,帶進這座百萬人口之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……
承業從進城起嘴就沒停過。他撥馬湊到卞祥旁邊,拍著馬鞍道。
「卞祥哥,你看見沒有?剛才你橫馬過去那一堵,那遼將連動都沒敢動!
我跟你說,他肯定是怕了,你別看他臉上裝得凶,其實腿肚子在轉筋!」
卞祥扛著旗槊,只是笑了笑,沒接話。食安在後面趕上來,嘿嘿笑著接茬道。
「你那酒接得也不賴,韓潑皮甩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要接不住,結果你小子一口灌下去,愣是沒灑一滴。」
承業更來勁了,回頭指著陳雄道:「陳雄哥也厲害,那遼將往右邊一瞄,陳雄哥的馬蹄就已經踩到位了,比狗追兔子還快!」
陳雄難得露了絲笑意,擺手說道:「是卞祥哥先動的,我就是跟著。」
承業又轉身找四兒:「四哥你呢?你躲哪兒了?我怎麼沒看見你?」
四兒騎在馬上,面色如常,只說了句道:「我就在卞祥哥身後。」
食安拍著肚子大笑道:「你當然看不見他!那遼將也看不見他——他藏得跟貓兒似的,真要動手,一回頭發現咱四爺的刀已經擱他腰眼上了!」
眾人鬨笑。承業笑得最響,拍著馬鞍長嘯道。
「痛快!今天這場架,沒打成也痛快!」
人人臉上都帶著自傲——不是驕傲,是那種剛乾完一件痛快事之後,渾身上下使不完的爽利勁兒!舒坦!
林沖走在隊伍之中,整個人還處在恍惚之間。
短短半日,城門對峙、豪傑相逢、世家揚名、使臣周旋,一幕幕輪番上演。
他怔怔看著眼前繁華景象,心中波瀾翻湧,暗自低語——原來人,還能活成這般模樣。
眾人往前走出幾步,眼前便是汴梁城內萬千街巷。
李承業深吸一口氣,胸中豪氣噴薄而出,放聲高喊道。
「汴京,我們來了!」
周遭同伴紛紛起鬨附和,歡聲笑語在街巷間迴蕩。
時遷騎在馬上,縮在人群里,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,看著路邊那些雕樑畫棟的商鋪。
看著遠處那座金碧輝煌的樊樓,嘴唇蠕動了一下,喃喃道。
「汴京。我也能來。」
林沖從時遷身側策馬走過。抬起頭,眼前是南薰門高大的城樓,城樓上飄揚的旌旗,旗上那個「宋」字在陽光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離開汴京時,戴的是枷鎖,走的是野豬林的路。現在他回來了,枷鎖沒了,野豬林也遠在身後。
他望著那面旗,望著城門下人來人往的街衢,神色複雜,喃喃自語道。
「汴京。我回來了。」
赤炭火龍駒踏在汴京的青石板上,馬蹄聲沉而穩。
隊伍最後方,李繼業勒住馬韁,虎目映著滿城繁華,望著這座屹立天下的帝王之都,
他走遍大半個大宋,自青州至滄州,從大名府一路行來,輾轉千里,如今終於踏足此地。
汴京,
我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