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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3章 「唇槍舌劍」

2026-08-31 12:18:58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自蔡京翻查族譜之時,李繼業便知此老心思深沉,絕非善與之輩。

  面對撲面而來的壓迫感,他恍若未覺,悠然端起茶盞慢飲,神態閒適。

  一旁的王川本就心緒惶惶,被這連番追問嚇得眼神慌亂,手足不停摩挲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
  唯有四兒垂手立在原地,面容冷肅,周身不見半分波瀾。

  蔡京目光在四兒與王川二人身上來回打量,心中愈發詫異。

  隨行兩人一冷一怯,反差鮮明,可為首的李繼業自始至終鎮定自若。

  他閱人半生,竟一時看不透這少年的深淺。

  李繼業放下茶盞,抬眼坦然迎上蔡京的視線,虎目清亮。他直身站起,躬身拱手,語氣坦蕩直白道。

  「太師此言,是認定這些事端皆出自晚輩之手?

  還是覺得,晚輩做完這一連十惡不赦之事,又順手在紫金山劫走生辰綱,而後再大張旗鼓,押著二十車輜重親自送上……

  ……太師府上,登門、拜訪?」

  蔡京聞言身形猛地一滯。

  ——這正是他連日推演,始終想不通的死結。

  青州四山上報的信息詭異至極——幾個山寨的匪寇似真被慕容彥達一夜蕩平,可事後清查,卻又處處有漏。

  滄州柴進死得更是蹊蹺——堂堂崇義公嫡子,府中護衛上百,竟被一個太行山匪頭目輕易得手。

  凌州二將連同近千道兵,竟然沒有一個活口能說清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東昌府的張清莫名其妙死在,寇州的枯樹山上。

  

  而最讓他費解的便是大名府:以路程、時日推算,劫取生辰綱與沿路犯下諸多事端,根本無法由一人、一隊人馬連貫完成。

  而若將這些事歸於一人之手,那便是一股橫跨山東、河北兩地,能輕取生辰綱、擅殺州府將官、抹平上千兵卒的龐大勢力。

  這等勢力,已悄無聲息地蟄伏在他眼皮底下。

  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——若此人當真存在,他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,與自己談笑風生。

  這想法太過荒謬,太過可怖,連蔡京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
  如此種種情況,加之心事被當場戳破,蔡京短暫失神。片刻後緩緩搖頭,收斂周身鋒芒,語氣放緩,面上露出幾分倦意道。

  「老夫方才自朝堂歸來,又聽聞通天門前種種事端,心緒繁雜,精神也著實不濟。

  聽聞郎君途經這些地界,不過隨口一問,只想聽聽局外人的見解,聊作參考罷了。」

  李繼業聞言,再次躬身一禮,語氣誠懇,帶著幾分自責道。

  「那便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
  今日舟車勞頓,又在城門下被那遼使一激,血氣未平,方才言語多有冒犯,還望太師海涵。」

  蔡京見狀放聲大笑。

  他心中透亮,對方這番反問,恰好堵死了繼續追問的路子。對方押送壽禮入京,行跡坦蕩,自己若是再步步緊逼,反倒落了下乘。

  笑聲落罷,他抬手虛按,示意李繼業落座,緩言道。

  「郎君無妨,快快入座。不過是老夫難得見你這般青年才俊,路線又與事件向重合。

  故而一時心癢,想閒談幾句罷了。你儘管暢所欲言,說一說一路見聞,替老夫開一開思路。」

  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,笑言拱手謝過——權勢便是如此迷。他只有應對之法,無有反架之功。除非……

  待蔡京歸座。李繼業方才側身陪坐下來,眉頭微凝,作沉思模樣,緩緩開口道。

  「晚輩沿途行走,一路多有耳聞。青州四山,匪患橫行。

  桃花山周通劫掠鄉里,二龍山鄧龍淫人妻女,清風山三位頭領以人肉為食。太行田虎麾下董澄,借洪災裹挾災民落草。

  曾頭市坐地稱霸,公然設卡攔路,盤剝往來行人。枯樹山喪門神鮑旭,素來以殺戮為樂,凶名遠播。

  還有十字坡那張青、孫二娘夫婦,竟在市井之間售賣人肉餡料,慘無人道。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蔡京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之上,面色鐵青,怒聲呵斥道。


  「混帳!目無法紀到這般地步!這還是我大宋疆土,還是朝廷轄治之下嗎?」

  他胸中怒火翻湧,連聲痛斥道:「太行山一帶匪寇橫行,屢剿不絕;曾頭市一介地方豪強,便敢如此跋扈妄為!

  還有孟州知府,治下竟容得這般食人惡徒立足,全然不顧人倫天理!

  明日朝堂之上,老夫必要上表彈劾,從嚴查辦,絕不姑息!」

  一旁的王川抬眼看向發怒的蔡京,神色幾分古怪。

  ——朝野上下皆知權相把持朝政、弊端叢生,如今他義憤填膺斥責地方亂象,倒讓人辨不清幾分真怒、幾分作態。

  蔡行連忙快步上前,伸手輕扶蔡京後背,溫聲勸道。

  「祖父息怒,莫要為了這些山野匪寇、地方劣官,氣壞了自身筋骨。」

  蔡京抬手按住胸口,氣息微促,轉頭看向身側的李繼業。

  李繼業順勢上前半步,抬手虛作撫胸勸慰之態,語氣懇切道。

  「太師莫動肝火。偌大大宋,幅員遼闊,偶有這般頑疾癬疥,在所難免,氣壞了身體反倒不值。」

  蔡京緩緩搖頭,長嘆一聲後,不再言語。

  旋即起身,移步至書房另一側的長案旁,指尖輕輕拂過案上墨跡猶濕的大字。

  李繼業見狀,亦起身緊隨其後。

  但見案上,鋪著上好龍紋宣紙,紙上四字筆力沉雄、墨韻雍容,筆鋒流轉間帶著帝王獨有的氣韻,赫然是——國泰民安,四字。

  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動,一眼便認出,這是當今徽宗官家的御筆。

  蔡京望著四字,眉宇間凝起濃重憂色,低聲問道。

  「官家親手將這四字賜下,寄予厚望。郎君不妨直言,眼下這風雨飄搖的大宋,當真配得上『國泰民安』這四個字嗎?」

  目光落在那熠熠生輝的御筆之上,李繼業只覺字字刺目。

  他默然片刻,隨後緩緩開口,一語雙關,話里藏鋒道。

  「千里河山,大體尚且安穩。只是枝節生弊、蠹蟲暗藏,外有邊患環伺,內有亂象潛滋。

  這『國泰民安』,望之甚易,守之卻難啊。」

  蔡京聞言,神色愈發沉鬱,滿是憂國之態。

  他抬手指向牆上輿圖西隅,那一片正是西夏地界,沉聲說道。

  「郎君可知,西夏前線,去歲又折了我大宋數千兒郎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把話題轉向了邊疆,轉向了另一個更大的傷口。

  他需要把這場對話的主動權重新握回手中,而西夏,是最好的轉移方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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