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川這話一出,屋內眾人頓時議論紛紛,人人都覺得這是破局的絕佳契機。
李繼業緩緩睜眼,輕輕搖頭道:「萬萬不可。此事一旦挑明,便是與蔡京、童貫、楊戩三方重臣結下不死深仇。
我們初入汴京,無根無基,全城皆是他們的勢力眼線,此刻貿然掀出秘辛,三方聯手徹查。
縱使我們行事縝密,也難免留下蛛絲馬跡,到頭來只會引火燒身,惹一身脫不開的禍事。」
眾人聞言,心頭的興奮瞬間冷卻,紛紛沉默思索。
蔡京已然是一手遮天的龐然大物,再添掌兵的童貫、把持內宮的楊戩,三方勢力交織遍布全城。
縱然眾人手段過人,可身在對方根基腹地,貿然攪動這般滔天風浪,實屬以卵擊石。
李繼業沉吟片刻,忽而展顏一笑,望向時遷道。
「不過這般攥在手中的隱秘把柄,乃是絕佳殺手鐧。此番探查你立下大功,該記你一功。」
時遷連忙拱手謙遜推辭。
李繼業微微搖頭,語氣篤定道:「不必過謙。論潛行追蹤、探聽隱秘,滿座之人,無人能及你分毫。
往後我撥幾人手專門交由你調度,持續盯緊王慶與嬌秀二人。
嬌秀身兼童貫養女、楊戩外孫女雙重身份,身邊護衛必然重重,只需遠遠尾隨、不必近身驚擾。
重心放在王慶身上,把二人每一處私會地點、相會時辰,一一細緻記錄在冊,不得遺漏半分。」
時遷鄭重頷首記下吩咐。
李繼業唇角揚起一抹淡笑道:「我先前說讓滿城名聲再飛一陣子,本不知還有這一段風月秘事,如今倒是多了一重後手。」
王川猛地一拍腦門,恍然大悟道:「是屬下思慮淺薄,一時糊塗!不知李爺現下有何妙計?」
李繼業虎目緩緩掃過閣內眾人,語氣悠然,緩緩開口道。
「蔡太師今日布下的連環計,看似四面堵死、無解可破。
可這份無解,只針對眼下這位出身落魄、一心想要重振隴西門楣的「李繼業」。」
話音落下,眾人皆是心頭一動,屏息靜待下文。
李繼業指尖落在桌面,緩緩勾出一圈圓環,又在圓心重重一點,笑言道。
「今日過後,滿城有心之人,皆是同一套定論:李繼業一心重振隴西李氏,要麼是攀附蔡太師。
要麼是牢牢依附慕容外戚,借貴妃之勢立足汴京。」
四兒當即頷首:「可大哥所想要振興門楣的方式。與眾人想的,不一樣。」
王川眼中豁然通透,語氣不由得激昂幾分道:「李爺與慕容貴妃、慕容彥達從頭到尾只有交易。
當初拉攏慕容彥達,更是威逼利誘雙管齊下,半點所謂情義可言。
旁人避蔡黨標籤、怕身居高位引人猜忌,可李爺本就無意做大宋受縛官吏,這般污名、這般矚目高位,反倒於我們有利。
借蔡京這份破格厚賞,正好反向逼壓慕容貴妃,叫她進退失據,不得不被動與我們綁在一處。」
疤臉兒眉頭緊鎖,冷靜出言點破漏洞道:「這般只能化解針對慕容氏的離間算計。
可蔡京把李爺架在風口、令天下人視你為蔡家爪牙這一步,依舊成了。」
眾人目光齊刷刷聚向王川,王川臉上的喜色斂盡,轉頭望向主位的李繼業。
李繼業指尖不緊不慢輕磕桌面,聲響沉緩如叩人心弦,引導道。
「蔡京執意讓世人認定我是他門下走狗,可天下哪有反噬主人的犬?」
王川略一思忖道:「李爺的意思,主動尋蔡家的事端發難?」
四兒輕輕搖頭,伸手比出四根手指,復盤白日層層布局道。
「先前拆解過,蔡京一重算計便是這滔天恩賞,堵死我們直接報復蔡氏的路子。
若是我們主動尋蔡家麻煩,即便洗清依附污名,反倒落個忘恩負義的千古口實,得不償失。」
眾人垂首暗自思索,承業、食安、陳雄三人粗枝大葉,聽得雲裡霧裡,早已神思飄遠。
李明瀾忽然開口,一語點破方向道:「既然不能直接動蔡家本部,那便對準他的盟友下手。」
溫必古沉吟出聲道:「楊戩?」
一直靜立樓梯口緘默不語的卞祥陡然開口,聲線厚重沉穩道:「不可,楊戩背靠皇權,動他極易引火燒身。」
李繼業略帶幾分詫異抬眼看向卞祥,沒料到素來沉默寡言的人竟看得這般通透。隨即提點滿堂眾人道。
「卞祥說得不差。楊戩本就是蔡京刻意推到明面上的擋箭牌活靶,我們若是主動招惹,蔡京一眼便能看穿我們制衡他的心思。
不僅會對我們痛下殺手,更會與楊戩聯手,兩面夾擊將我們徹底摁死在汴梁城內。」
話音落下,閣樓之內再度陷入死寂。
四兒一路緊隨李繼業,最懂他謀算,此刻腦中靈光乍現,高聲道。
「我們不必盯著蔡京的盟友,專挑他的對頭行事便可!」
一語點醒所有人,四兒、王川、疤臉兒、李明瀾、溫必古異口同聲脫口而出喝道。
「高俅!」
李繼業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,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,緩緩點頭道。
「沒錯,正是高俅。倘若我們當真依附蔡京、甘願做他羽翼,斷無主動招惹高俅的道理。
站在我們自身立場,高俅有兩處舊怨在前:其一,此人貪墨受賄,一紙訴狀參劾過慕容彥達。
其二,前路之上,我們早已和他同族高廉結下過節。這般一來……」
李繼業話語驟然截斷,虎目驟然望向窗外夜色。
四兒心神一緊,立刻轉頭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,神色猛地一怔。
他立刻壓低聲音,對聞聲驟然繃緊身形的眾人低喝道。
「是林沖。」
話音剛落,樓梯處傳來沉穩腳步聲。卞祥側身讓開通路,不攔不阻。
林沖拾級緩步登上閣樓,抬眼掃過滿屋氣勢桀驁、形同虎狼的一行人。
他沉默片刻,一雙環眼先望向窗外將熄的煙火,而後視線落至人群正中端坐的李繼業,與那雙銳利虎目遙遙相對。
林衝下意識舔了舔唇上乾裂起泡的皮肉,深吸一口氣,沉聲開口道。
「方才樓下守夜,林某聽見你們提起,高俅二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