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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4章 「虎生斑。」(為書友「肥柴郡」加更。)

2026-08-31 12:19:45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凝,不語。指尖輕叩桌板,一下一下,敲擊聲仿佛敲在眾人心頭。

  林沖見狀,緩緩閉上雙眼,胸中濁氣盡數吐出,再睜眼時一雙環眼驟然發亮。

  窗外炸開的殘餘煙火流光斜斜映在他半邊面頰,明暗紋路如猛虎生斑。

  「林某,能否,與諸位一道同行?」

  李繼業聞言唇角淺揚,淡淡反問道:「你尚且不知我們要做何等事,便貿然求入?」

  林沖胸膛微微挺起,胸中翻湧的急躁氣息難以按捺,雙拳緊緊攥起,沉聲道。

  「我,想回來。」

  李繼業不鬆口,再度追問道:「誰,想回來?」

  林沖抬眼掃過滿堂人眾,雖未曾聽清方才全盤謀劃,可眾人談及高俅時眼底暗藏的鋒芒戾氣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再低頭看向自身一身落魄舊衣,語聲低緩,藏盡半生憋屈道。

  「林沖半生受盡折辱,怎會不知高俅心狠手黑,高衙內歹毒陰邪。那日烈火燙爛皮肉,哪裡是什麼牢獄常刑?

  我心裡分明透亮。只是自幼所受教化刻在骨子裡——一己之力拗不動世道規矩,單憑一人一腔血氣去硬碰,到頭來只會白白送命。

  我這半輩子,不過順勢浮沉,只求苟全性命,趨吉避凶,不敢生出半分逆抗之心。」

  李繼業含笑追問道:「如今怎的忽然想開了?」

  「皆是因你。」林沖陡然抬聲,字句壓著多年不甘道。

  「憑什麼?憑什麼你孤身入京,便能攪動權相府邸,翻弄朝堂風雲。

  林沖自問槍棒武藝不輸旁人,可遼使在殿前驕橫放肆,眼角都不曾掃我半分。

  你今日尚且是白身布衣,自蔡府一走,便得武翼郎誥身,武翼二字,本是為武人張開羽翼!

  一身錦袍金鞍走馬東京,滿城風光盡數落在你身上。」

  他深吸長氣,指節攥得咔咔作響,閉緊雙目,憤懣脫口而出道。

  「憑什麼今日那場相撲,那師傅會輸掉!」

  一旁食安連忙開口勸解道:「李爺先前同我們說過,那場相撲本就是師傅捧徒弟,你不必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曉!」林沖厲聲將他話語截斷道:「今日轉身離去的一刻,我便看得通透。

  可正因如此,我心中才更難平復。我半生浸淫槍棒,賴以立身的本事,在這生長於廝的汴京城。卻輸給入京不足一日的外人!」

  他緩緩放平心緒,沉聲道:「在我心裡,世道不該是這般模樣。

  賽場既定規矩,便該分個實打實的勝負,贏便是贏,輸便是輸,輸贏落地,生死各安,無有貓膩偏袒。」

  

  李繼業虎目微轉,笑意淡淡道:「如此說來,林教頭是想向這不公世道討一個公道?」

  「並非如此。」林沖猛地抬眼直視李繼業,躬身深深拱手,神色肅穆至極道。

  「我半生習慣順勢而行,本性難改。可今日經郎君點破迷障,看清朝堂權貴層層算計的內里,識透世間藏在禮法下的偽善規矩。

  往後我依舊依循世間博弈「規矩」前行,此行不論前路兇險,縱然身死,亦無怨無悔。」

  話音落,他頭顱緩緩低下,大半張面容沉落在屋檐投下的陰影之中。

  閣樓之內一片寂然,所有人靜靜望著躬身俯首的林沖,無人出聲。

  此間眾人,哪一個不是被亂世、權貴、世道逼迫至此,滿身苦楚各有難言。

  李繼業凝視俯首的林沖,微微側首望向窗外月下殘存的漫天煙火,語氣淡漠發問道。

  「縱使前路赴死,亦不後悔?」

  林沖猛地抬頭,環眼亮如寒星道:「雖死無怨。」

  李繼業驟然咧嘴一笑,抬手豎起三根手指,聲線清亮,擲地有聲道。

  「好,那我們就玩把大的。如今加上欺辱我門下之人,強占他人妻室。高俅三樁仇怨擺在眼前。

  明日,我便將三件事並作一樁,登門當面詰問,當堂對質,倒要問問他身居高位,心中究竟打的什麼算盤!」

  林沖聞言一怔,全然沒料到重回汴京第二日,便能直面高俅。

  恍惚間,昔日演武校場旌旗獵獵的聲響仿佛又在耳畔迴蕩,吵得兩側太陽穴突突發脹。


  「林教頭?」李繼業輕喚一聲,拉回他紛亂思緒。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」林沖緩緩合上雙眼,穩住心神應聲。

  李繼業望著他,細細斟酌道:「你身上背著刺配罪籍,明日若是以林沖本名登門。

  不等我們開口對峙,高俅便能拿你罪身逃匿為由,直接將你拿下治罪,正中他下懷。

  所以明日登門,不可用原名,需另取一個新身份。」

  林沖當即抱拳行禮道:「全憑郎君賜名!」

  李繼業指尖輕叩桌面,緩緩開口道:「首字隨我,姓李。

  餘下二字有兩選,其一天然,取本心純粹、不掩鋒芒之意。其二青鋒,喻三尺利劍,藏一身殺伐風骨,你擇其一。」

  林沖不假思索,語氣懇切道:「青鋒二字合我心意。

  半生手握長槍利刃,卻一味隱忍退讓,如今願作一柄出鞘青鋒,斬盡心中積鬱不平,我選青鋒!」

  「甚好。」李繼業朗聲一笑道:「明日對外,你便喚作李青鋒。」

  說罷,他收斂笑意,目光掃過閣樓眾人,條理分明部署明日全盤調度道。

  「時遷,你帶宋押官前往城中牙行中介,備好臨時宅院車馬,預留兩處藏身落腳之地,往來人跡越少越好,不得留下痕跡。

  王川、承業二人,一早候在瑤華宮側門,此處乃是慕容貴妃平日遣內侍出宮傳信的常行門戶。

  你們便守在此處。等我號令。

  四兒、疤臉兒,卞祥隨我同去高府門前等候。

  陳雄,食安守在外圍街巷,一旦府中調遣衙役圍堵,立刻傳信示警,隔開往來路人。

  溫必古,李明瀾在後院留守,看好柴府一眾隨行家眷,備好傷藥乾糧,隨時接應我們。」

  眾人齊齊躬身領命,閣樓之內,只餘下窗外零星煙火緩緩沉入夜色。

  ………

  …

  三伏全城消暑夜遊,百姓扎堆金明池、城郊荷塘水榭,風亭水閣笙歌徹夜,

  汴京通宵遊樂、冰盤冷飲、畫舫歌舞、通宵燈彩、富家燃放煙火、勾欄雜耍不斷。

  更深處樓台歌吹通宵不絕,伏日弛禁,滿城男女老少盡數出門,尋一夜快活。

  十里荷塘千艘畫舫鋪開如錦繡長卷,邊關戰事、遼使挑釁、少年新貴的風光,在此處全不值一提。

  汴京的夏夜,永遠屬於他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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