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蟬鳴。
汴京大內,瑤津亭水榭。
亭台四面實木格窗盡數卸下,換掛輕薄輕紗竹簾,隔絕灼烈日光,又留得住四面清風。
亭下連通金水河活水,水面漂浮青瓷冰盆,冰塊外層裹著厚錦緞,杜絕融水浸濕亭台地面。
案上陳設雅致克制,冰鎮蜜水、蓮子酪、藕粉涼糕分門別類。冰鎮楊梅、白玉甜瓜鮮爽沁涼。
岸邊擺著幾盆梧桐翠竹,枝葉遮陰,侍女輕揮馬尾拂塵驅趕蚊蟲,動作極輕極緩。
慕容貴妃閒坐案前,翻閱著一冊道家畫譜,手邊擱著新采的建州團茶,冷水慢泡,茶香清冽。
她臨摹著徽宗瘦金小字,筆鋒清瘦,一筆一畫皆極專注。
忽然,又一聲沉悶的鼓響從遠處傳來——是禁軍校場的方向,隱隱還夾雜著士卒操練的呼喝聲。
隔著重重宮牆與水榭竹簾,聽不真切,卻似能感受到那聲音之中,夾雜的汗流浹背。
慕容貴妃筆尖一頓,一筆瘦金體的撇畫斜斜拖了出去,整副臨摹字帖便廢了。
她眉間輕輕一皺,卻未露慍色,只是緩緩擱下筆墨,抬眼看向躬身入內的內侍,輕聲開口問道。
「他不肯先來見我,反倒徑直登門高俅的殿帥府,緣由何在?」
內侍低著頭,惶惶回話道:「小人只打探到行蹤動向,實在猜不透李郎君此番用意。」
慕容貴妃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,望向皇城之外蒼茫天色。腦海一遍遍掠過李繼業入京以來的種種行事。
——先去太師府,再赴殿帥府,偏偏不來她這裡。
慕容貴妃,轉頭輕聲發問道:「他算得上聰明人嗎?」
內侍猛地一愣,下意識抬頭看向貴妃,一時不知如何應答。
不等他開口,慕容貴妃已然自顧自低聲定論道。
「是絕頂的聰明人。」
聒噪蟬鳴此起彼伏,縈繞亭間久久不散。
……
梁門外,蔡太師府。
與宮中水榭的清雅不同,此處雖處鬧市,卻自有一派深宅大院的幽寂。
一座特為消暑搭建的涼堂,坐落於後園正中。
屋頂鋪設嶺南貢來的雲母片以隔絕烈日,牆壁鏤空通風,地面鋪滿整塊青石,觸之生涼。
堂內巨形銅盆中堆滿冰塊,冷氣氤氳,與堂外酷暑儼然兩個世界。
蔡京側臥於一張象牙涼蓆之上,身下墊著西域進貢的玉石涼枕,雙目微瞌,似寐非寐。
數十侍女輪番持羽扇、銀扇環繞送風,專人不停更換融化的冰塊,僕從往來絡繹不絕,卻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蔡行輕步入內,接過侍女手中的一柄湘妃竹骨扇,小心地替祖父扇著風,低聲道。
「祖父,那邊有消息了。今日一早,李繼業便從柴家宅院出來,徑直去了殿帥府。此時人已在府中。」
蔡京緩緩睜開雙眼,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目中閃過一絲銳光。他重複道。
「他去了殿帥府?」
「是。」蔡行點頭道:「孫兒也想不明白。他昨日剛從祖父這裡出去,受了那般重賞。
今日不去慕容貴妃處,反倒先去拜訪高俅。這於情於理,都說不通。」
蔡京沉默片刻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卻重新閉上眼,手指在涼蓆上慢慢拍著節拍,語氣中竟帶著幾分玩味道。
好小子,隴西世家子弟的心性果然不凡,腦子轉得夠快,倒是有點意思。」
蔡行見祖父這般反應,試探道:「祖父,要不要孫兒去殿帥府那邊——」
話未說完,便見蔡京已閉目無言,似已入睡。
蔡行立時收聲,不敢再多言半句,緩緩起身便要退下。
卻聽蔡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,語調平淡道:「他若是出來了,盯著他,看看是不是去慕容貴妃處。」
蔡行腳步一頓,恭聲應道:「是。孫兒這就親自去看著。」
見祖父再無吩咐,他躬身一禮,轉身退去。
涼堂之外,烈日灼人。
幾個僕役正舉著長竿,在庭院中的老槐樹下尋覓蟬蟲的蹤跡。
竿頭的網兜在枝葉間輕輕晃動,汗珠子順著他們的脊背往下淌,浸濕了粗布短衫。
……
…
暑氣蒸騰不散,高俅渾身汗濕,衣料緊緊貼在脊背,燥熱同樣灼得他心煩。
殿外禁軍操練的鼓聲、呼喝聲連綿不絕,卻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一下地剮著他的神經。
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股子燥熱——當年在街面上踢蹴鞠,曬脫了幾層皮才練出那身腳法。
如今做了太尉,這汗流浹背的滋味卻還是甩不掉!
反觀高俅焦灼難安的模樣,林沖立在隊列末尾,心底卻翻湧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。
他比誰都清楚,此刻只要高俅一聲令下,殿帥府侍衛蜂擁而上,自己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。
可這份直面舊仇的暢快感,反倒破開了往日層層隱忍的枷鎖。
氣氛凝滯到極致時,急促的腳步聲倉促傳來。
陸謙跑得臉上的汗把脂粉沖得一道一道,也顧不得擦。
方才在外頭被丘岳甩了臉,他越想越怕——那人絕對就是林沖。
他得告訴太尉,得讓太尉知道這夥人里混進了一個本該死在滄州的刺配囚徒。
陸謙慌慌張張奔到門階前,目光一眼鎖定林沖的背影,臉色瞬間慘白無血。
抬眼望見立在門首台階上的高俅,臉色又慌亂漲紅,急急忙忙伸手指著林沖背影就要開口道。
「太尉,此人便是林……」
「混帳!」高俅臉上的僵著的笑容,瞬間碎了個乾淨,勃然暴怒。
他不敢等陸謙把話說完,抬手指著陸謙的鼻子便厲聲斥道。
「堂堂帥府正廳門前,衣冠不整,高聲喧譁,目無禮法,成何體統!
本太尉與武翼郎在此說話,輪得到你這腌臢潑才來聒噪?滾出去!」
他茫然地看著高俅,又看了看站在李繼業身後,正冷冷俯視自己的林沖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,他只覺得那雙環眼裡的光比當日校場上更烈了千百倍,刺得他渾身一哆嗦。
高俅見狀,手指在虛空中狠狠一搓,聲音陡然拔高道:「怎麼?還要本太尉親自請你,不成?」
陸謙心頭一緊,目光慌亂掃過林沖與李繼業,連忙俯身躬身穩住氣息,恭聲回話道。
「太尉息怒。屬下不敢。」
話落,他躬著身子,在門檻前踉蹌倒退數步,這才敢轉過身去,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廊角陰影里。
高俅借這一頓發作,終於從方才見到林沖的震驚中緩過一口氣來。
他雖不知李繼業為何帶此人登門,但對方既然沒有當面撕破臉,那便說明事情尚有迴旋餘地。
心思電轉之間,他臉上已重新堆起笑容,只是這笑意怎麼看都有幾分勉強道。
「手下人目無尊卑,倒是讓武翼郎見笑了。暑日炎炎,武翼郎還請入廳奉茶,請。」
「太尉治軍嚴明,在下敬佩。今日冒昧登門,叨擾太尉了。」李繼業拱手一笑,仿佛方才那場衝突全然與他無關。
邁步入廳,眾人隨行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