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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6章 「舊似鼓聲來」

2026-08-31 12:19:54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殿帥府衙門前,早已三三兩兩聚了些看熱鬧的閒人。

  伏日酷暑,蟬鳴聒噪,可這點熱意擋不住汴京人看新鮮的勁頭。

  昨日太師府前那場破格授官的風波還熱乎著,今日那正主便來了殿帥府。不多時便圍了一圈人。

  「瞧見沒有?那就是昨日被太師賜了武翼郎的郎君。倒是一表人才,生得好相貌。」有人壓低了聲音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。

  旁邊那人也是個懂行的,嗤了一聲,糾正道:「瞎說什麼?是太師奏請官家賞賜的,沒有官家點頭,太師能隨便給官?」

  先前那人被駁了面子,訕訕道:「切,蔡府離得皇宮也不近,等皇帝硃批哪來得及啊——」

  他話沒說完,後腰又挨了一肘,連忙改口道:「哎,算我嘴碎,這話不提不提,晚間我做東,請你上酒樓吃酒。」

  正議論紛紛之際,殿帥府衙門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
  一個身著皂衣的傳話虞侯快步走出,滿面堆笑,朝李繼業拱手一禮道。

  「武翼郎來得正好!太尉剛處理完公務,正有閒暇。特意吩咐小人前來迎請。武翼郎快請進,快請進。」

  李繼業站在階下,迎著滿街好奇的目光,微微欠身回了一禮,姿態從容道。

  「太師厚賞,恩重如山,在下豈敢恃寵而驕?既有新得告身,便當按例一一拜見各位上官。

  

  今日登門,還望太尉莫怪在下唐突才是。」

  言罷,他微微側頭,虎目一瞥,朝遠處街角望了一眼。

  那裡,陳雄正抱著膀子站在一棵老槐樹下,見李繼業望來,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——殿帥府外圍的退路和接應,他已經安排妥當了。即便事情砸了,也能留有後手接應。

  李繼業則收回目光,抬手理了理袍袖,當先邁步而入。

  四兒、疤臉兒、卞祥、林沖魚貫跟上,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之後。

  殿帥府與太師府氣象截然不同。太師府是文臣的富貴,亭台樓閣,曲徑通幽。

  這裡卻是武將的森嚴,一路行來,廊道兩側皆是甲冑鮮明的禁軍衛士,按刀而立,目不斜視。

  院中偶爾傳來遠處校場上操練的號令聲,金鐵交鳴,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正行間,迎面走來一人。

  此人約莫三十出頭,白面短須,穿一身簇新的虞侯公服,腰間繫著一條素銀帶,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起,春風得意之色溢於言表。

  正是陸謙。

  他這幾日得了高太尉的賞賜——林沖案辦得漂亮,高俅很是滿意,不僅升了他殿前司衙院虞侯,還額外賞了五十兩紋銀。

  他拿著這筆錢,連日來和同僚們吃酒應酬,把關係處得熱熱鬧鬧,正覺著自己在這殿帥府里也算站穩了腳跟。

  此刻正哼著小曲往外走,冷不丁一抬頭,撞見迎面而來的李繼業一行。

  他先是一愣,隨即那帶路的傳話虞侯已笑著介紹道。

  「陸虞侯來得正好。這位便是昨日太師親賞武翼郎的隴西李氏郎君,今日按例來拜見太尉。」

  陸謙臉上的春風得意,立時僵了半瞬。

  武翼郎?隴西李氏?太師的紅人?他想自己為了爬上去,絞盡腦汁,背刺恩人,昧盡良心,到頭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殿前司衙院虞侯。

  ——說好聽了是太尉的心腹,說難聽了,也就是個跑腿的體面奴才。

  眼前這人,入京不過一日,竟已是太師座上賓、從七品武翼郎。

  但陸謙畢竟是個會來事的,心底那股酸楚還沒來得及往上翻,臉上已經條件反射地堆起了諂媚的笑容。

  他畢恭畢敬地退讓到路邊,躬身拱手,聲音里摻著恰到好處的殷勤與卑微道。

  「卑職殿前司衙院虞侯陸謙,見過武翼郎。久仰郎君威名,今日一見,果然氣度非凡。

  郎君初到汴京,若有用得著卑職的地方,只管吩咐,卑職絕不推辭。

  郎君請——太尉還在裡面候著,卑職不敢耽擱郎君時辰。」

  李繼業停住腳步,虎目微微垂下,落在眼前這張堆滿了笑容的白淨面孔上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道。


  「陸虞侯。好,李某記住了。一定。」

  說得雲淡風輕,陸謙聽在耳中卻莫名覺得脊背一涼。

  他來不及細想,連忙又哈了哈腰,側身讓開道路,目送李繼業一行從自己面前走過。

  ——四兒冷臉寡言、疤臉面帶圓滑、卞祥身形魁梧沉穩,還有林沖。一一自他身側經過。

  陸謙心中稍稍鬆快幾分,方才好歹混了個照面禮數,不算失禮。

  他轉身便打算往府外巡看眼線,腳步剛動,渾身血液驟然一滯。

  等等——林沖?!!

  陸謙心臟狂跳不止,猛地頓足回身,死死盯住被卞祥大半身形遮擋的末尾之人。

  那人依舊是林沖原本的眉眼輪廓,卻全然沒了往日教頭隱忍畏縮的綿軟氣骨,肩背挺得筆直,身形沉如山石,周身筋骨緊繃。

  一股悍烈剛猛的煞氣隱隱外放,竟有幾分江湖好漢武松那般殺伐凌厲的氣魄。

  陸謙喉頭狠狠滾動,卻心中篤定——此人,絕對是林沖!

  林沖似是察覺到背後焦灼窺探的視線,微微側首,一雙環眼淡淡斜瞥過來。

  目光凜冽剛硬,藏著積壓多年的戾氣,只一瞬便收回視線,穩步跟著前方眾人繼續前行。

  這般翻天覆地的氣質反差,看得陸謙又愣在原地恍惚不定——這人當真是……林沖?

  等他回過神猶豫著想要上前細看,一行人早已拐過迴廊,走遠不見蹤跡。

  …

  林沖踏在殿帥府熟悉的青石板路上,往日種種屈辱盡數浮上心頭,心底卻生出從未有過的暢快。

  極致的危機感如細針刺激著過往每一根緊繃的神經,腳下每一步,都似踏碎昔日困住自身的層層牢籠。

  迎面又有一人走來。此人身量魁梧,步履沉穩,周身氣勢與那些巡邏的禁軍士兵截然不同。

  他便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,左義衛指揮使——丘岳。

  丘岳今日正巧在府中辦公,有事路過廊道,遠遠便看見了李繼業這一行人。

  他腳步未停,目光從這一行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。先是李繼業——此人武藝高強,卻又有種奇怪的感覺,像是剛習武不久。

  若要交手,怕是難分伯仲。

  視線下移落到四兒身上。周身氣息冷寂收斂,步姿沉穩謹慎,形如潛伏待殺的殺手。

  丘岳暗自評判,是實打實的好手,在禁軍之中也能穩穩站穩腳跟。

  目光匆匆掠過疤臉兒,落在卞祥身上——這大漢身形魁梧異於常人,臂力怕是冠絕三軍,縱使放在禁軍之中,也是萬里挑一的好漢。

  然後,他的目光微微一頓,落在那最後一人身上。

  此人身形頎長,肩背寬闊,步履間隱隱透著一股槍棒高手特有的沉穩與輕靈——每一步踩下去,重心都分毫不差。

  這等下盤功夫,是槍棒世家代代相傳的根基,整個禁軍之中也找不出幾個來。

  丘岳的眉頭微微皺起,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撲面而來。

  那張臉——豹頭環眼,燕頷虎鬚,分明就是林沖。可這氣質,卻又決然不同。

  林沖的眼角是往下耷拉的,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彎了的竹子雖然也能彈,但始終是彎的。

  可此人周身悍烈、鋒芒畢露,一身武人殺伐之氣藏都藏不住,半分不見從前那副拘謹古板,不懂周旋人情的軟懦模樣。

  若不是五官容貌分毫未變,遠遠一望,他斷然不敢認作同一人。

  正思忖間,丘岳已與李繼業一行人擦肩而過。

  他腳步只微微頓了半息,便繼續邁步前行——管他娘的閒事。是林沖也罷,不是林沖也罷,與他丘岳何干?

  他還沒走出幾步,身前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陸謙氣喘吁吁地追上來,一把抓住丘岳的手臂,面色漲紅道。

  「都教頭!都教頭!方才那一隊訪客末尾之人,您可曾看清,是不是林沖!」

  丘岳垂眸看向眼前這背刺恩主、滿心陰私的小人,腕間筋骨微微一震,筋骨齊鳴。甩開陸謙攥著自己的手,頭也不回道。

  「沒遇見。」

  陸謙站在原地急得手足無措,卻半點法子也無,只能望著丘岳遠去的背影干著急。


  另一邊,傳話虞侯領著李繼業一行人抵達太尉處理公務的正廳門前,揚聲向內高聲通傳道。

  「啟稟太尉,新進武翼郎,隴西李繼業登門拜謁!」

  高俅本已打算敷衍了事,但轉念一想此人背後站著蔡京與慕容貴妃,若能在自己府中拉攏一番,未必不是一著妙棋。

  於是他以和為貴,竟親自登堂而出,滿面春風,笑聲朗朗,遠遠便朝李繼業拱手道。

  「原來是通天門下壯我國威、太師親自奏請官家賞賜的隴西李氏郎君到了!

  這通身的氣派!果然英雄少年。

  郎君千里護送壽禮,一路周全穩妥,又在通天門下為老種經略解圍,著實令我輩武人面上有光。

  老夫本想過幾日親自邀郎君來府上一敘,未料郎君如此勤勉,舟車勞頓尚未歇息,便登門來訪,倒叫老夫過意不去了。」

  可他滿面春光的笑意越往後越僵硬,目光不經意掃到隊伍末尾的林沖,面色一點點沉冷下來。

  此情此景,與當日何其相似——一人在上,一人在下,他端坐將台,林沖跪在校場。

  恰在此時,遠處校場上禁軍操練的鼓聲陡然響起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沉重、整齊、震耳欲聾。

  和當日校場鼓聲,一般無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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