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繼業放下茶盞,眉頭微微皺起,看向高俅的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,又帶著幾分被冒犯的不悅道。
「太尉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即便是李青鋒再像那林沖。太尉也未免太過急切,步步緊逼。」
高俅面色鐵青,脫口而出道:「我已經收到線報——林衝殺人,逃了!」
李繼業聞言先是一愣,隨即竟輕輕笑了一聲。搖了搖頭,抬手朝林沖的方向隨意一指,語氣輕描淡寫道。
「太尉,可這是青鋒。不是林沖。」
高俅的面色,終於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面孔——從七品的虛銜,無差遣、無實權、無根基,不過是得了蔡京幾分眷顧,便敢在自己面前這般飛揚跋扈。
此人到底是真要與自己撕破臉,還是太年輕氣盛、不知天高地厚?
他目光盯著品級低微的李繼業,指尖攥緊衣擺,放緩語氣試探道。
「若本太尉,覺得他就是呢?又當如何?」
……
「咻——」
廳堂之內寒光乍閃,李繼業手腕急翻,一柄刀刃驟然出鞘,身形靈動刀影迅捷如風。
凜冽煞氣席捲全場,高俅只覺周身血液仿佛凝固停滯,心臟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,幾乎快要裂開。
「噗呲…」
在時光緩慢前進之中,刀刃徑直插入……林沖的腰腹之間。
林沖,紋絲不動。
只是微微垂下環眼,看著那截沒入自己腹部的刀刃。
血從刀口緩緩滲出來,浸濕了他腰間那件嶄新的衣袍,在衣料上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。
陸謙是最後一個反應過來的。他在門外站了那麼久,一雙賊眼死死盯著林沖,一直在等太尉摔杯為號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等來的不是高俅的號令,而是李繼業的刀!
他幾乎是本能地,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嘶啞的尖叫道。
「保護太尉!」
話音剛落,門外早已待命的禁軍便烏泱泱地涌了進來,刀槍並舉,甲葉碰撞之聲密如急雨,將整間正廳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滾!!」
高俅的手掌狠狠拍在案面上,震得茶盞叮噹亂跳。
他面色鐵青,額上青筋暴起,那一聲怒吼竟比校場上的鼓聲還要響亮幾分。
禁軍們面面相覷,手中的刀僵在半空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高俅深吸一口氣,強行將聲音壓了下來,但那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驚怒交加道。
「出去。」
禁軍們如蒙大赦,紛紛收了兵刃,魚貫退出門外,只留下滿堂死寂。
陸謙退在最後,目光卻死死盯著林沖——那柄短刀還插在他腹部,可那人依舊紋絲不動。
這怎麼可能?這還是那個他認識的的林沖嗎?
陸謙只覺得渾身寒意刺骨,緊跟著快步退出門外。
李繼業見狀,虎目一晃,方才緩緩鬆開握刀的手。
他攤開雙手,掌心朝上,朝高俅展示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十指,臉上的笑意依舊從容,甚至比方才更真誠了幾分。淡然道。
「太尉既然認定他是林沖,那便是。太尉動手處置了便是,殺了他也自無妨。」
話語方落,他竟真的往椅背上一靠,重新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,低頭吹了吹已經不存在的熱氣,慢慢品了起來。
仿佛方才那一刀,不過是席間一段助興的餘興節目。
高俅沒有動。
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柄懸於林沖腹部的短刀上。刀身沒入幾寸,刀刃在外面,刀柄在外面。
——這刀,到底是在林沖的腹部之中,還是在林沖的手上?
若他當真抬手命人拿下林沖,是手刃罪囚,還是在這殿帥府正廳之中,逼得這「李青鋒」拔刀斬向自己?
以前的林沖,他敢賭。
那個校場上被按倒在地、連連冤枉的窩囊廢,他賭得起。
可眼前這個人,他真……不敢。
校場上的擂鼓聲再次響起,咚咚咚,沉重而密集,震得高俅的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忽然覺得這鼓聲很討厭——以前他從不覺得。
李繼業放下茶盞,虎目微抬,看向高俅。他抬手再次示意,語氣懇切得仿佛真的在替太尉著想道。
「若此人當真是林沖,那便是居心叵測、歹毒至極。竟然佯裝我隴西李氏家生子,化名李青鋒,潛伏至今。
這是侮辱我李氏名聲,更是欺騙太師,太尉萬萬不用猶豫。」
高俅的手指在案上微微蜷縮——慕容貴妃。蔡太師。這兩個名字壓在他胸口,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刀的刀柄上——鏨刻的「種」字,銅箍上的「忠勇」二字。
种師道的刀,蔡京的紅人,慕容貴妃的青州故交。這小子背後到底站著多少人?
……
片刻之後,高俅忽然仰天大笑。這笑聲來得突兀而響亮,將滿堂的肅殺之氣驟然衝散。
他撫著鬍鬚,邊笑邊搖頭訓斥道:「李郎君真是有趣。老夫不過是誤信讒言、參了慕容彥達一本。
你竟然不依不饒,找來一個與那罪囚林沖一般模樣的人來,這般驚嚇老夫,當真……胡鬧!」
李繼業聞言立時起身,整理袍袖,端端正正地朝高俅拱手一禮。語氣中滿是晚輩對長輩的恭謹與歉意道。
「李某豈敢戲弄太尉。不過是這李青鋒天生相貌如此,偏偏與那林沖生得一般無二,讓太尉受驚了。
在下此次前來,萬不是為了追究什麼舊事。青州商路之事純屬誤會,在下早已與高唐州高廉知府當面解釋清楚了,想必高知府也已書信稟告了太尉。」
他話語一頓,抬起頭來,臉上笑意真誠而懇切,輕聲說道。
「在下此番前來,便是專程化解過往嫌隙,展顏消宿怨,一笑泯恩仇的。」
高俅聞聽此話之中,句句威脅,字字誅心之言,立時氣笑。伸頭反問道。
「好一個展顏消「宿」怨,一「笑」泯恩仇。老夫才疏學淺,不懂詩詞。
還請李武翼替老夫,翻譯翻譯——這詩詞,又作何解?」
話語落地。
兩人都沒有看那個腹部還插著一把刀、卻依舊凜然不動的人。
兩張臉——一張蒼老,一張年輕,剛好映在那柄短刀的兩側。
刀刃上的寒光,將兩人的影子齊齊斬斷。
窗外。
擂鼓聲終於停了。
蟬鳴聲又起,燥熱難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