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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0章 「展顏消宿怨」。

2026-08-31 12:20:15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伏日午後,殿帥府外金水河的引水渠成了最熱鬧的去處。

  幾個不當值的禁軍士卒脫了號衣,光著膀子蹲在渠邊,捧起冰涼的渠水往脖子上潑。

  水珠子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,惹得旁邊洗衣的婦人一陣笑罵。

  更遠處,柳蔭下幾個半大孩子脫得赤條條的,噗通噗通往河裡扎,濺起的水花在日光下碎成一片。

  蟬鳴聲躁得像是要把整座汴京城掀翻,連街角趴著的黃狗都耷拉著舌頭,懶得動彈。

  廳堂內暑氣更是悶滯,主位上的高俅借著案幾遮擋,悄悄扯松衣擺透氣,驅散黏在身上的熱氣。

  他實在想不通,這伏日酷暑,連冰盆融化的速度都比平日快了一倍,自己坐在這廳堂里尚且汗流浹背。

  對面那年輕人怎麼就能面無汗漬、衣冠齊整,端坐如松,仿佛這滿室的燥熱與他毫無干係。這份定力,倒是讓他不得不高看半分。

  而李繼業的確毫無感覺。【抗纛】中的「雄壯」讓他耐得住寒暑。

  【爐中火】的「命火不熄」更是讓他不懼酷暑嚴寒,尋常環境變化早已難以撼動他的狀態。

  李繼業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盞,抬眼看向高俅,開口時語氣悠然道。

  「太尉要在下翻譯此詩句,倒也簡單。只是敢問太尉——這仇從何起,怨從何來?」

  高俅臉色驟然一沉,雙目銳利繃緊,沒料到對方步步緊逼不肯罷休,冷聲道。

  「郎君剛受太師冊封武翼郎,循例拜謁本太尉這位上官,便是這般登門「拜訪」的規矩?」

  李繼業淡淡一笑,也不惱,只抬手示意身後。

  疤臉立刻趨步上前,對著高俅恭恭敬敬躬身行禮,隨即從腰間那個牛皮製的符牒袋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圖錄,雙手捧著,畢恭畢敬地來到高俅身側。

  輕輕將圖錄展開,不偏不倚,正好壓在方才那張林沖的卷宗繪像上面。

  高俅心頭又是一怔。自對方踏入殿帥府,種種反常舉動層層疊疊,霧裡看花一般,始終摸不透真實意圖。

  他掃了眼躬身侍立的疤臉,又瞥了眼自顧飲茶神色閒適的李繼業,遲疑片刻,目光落在鋪開的圖錄上。

  只匆匆掃過幾行字句,高俅瞳孔猛地驟然收縮。

  廳堂死寂無聲,院外卻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。

  甲葉碰撞之聲密如急雨,由遠及近。正廳門前,那些方才被高俅喝退的禁軍士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紛紛朝兩側讓開。

  當先一人身量魁梧,面如重棗,穿一身鏨金鱗甲,腰間束著獅蠻帶,雙手倒提一對長柄金瓜雙錘。

  八十萬禁軍副教頭,周昂。

  他身後半步,跟著另一員同樣全身披掛的悍將,正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丘岳。

  這兩人並肩而來,身後的親兵甲士排成雁行,氣勢沉凝,與方才陸謙倉促糾集的那群散兵游勇截然不同。

  周昂本是正在軍中巡視,忽然接到急報,說太尉府中有人動了刀子。他扔下手中軍務便往正廳趕,連甲都沒來得及披。

  半路上正撞見從廊道那頭過來的丘岳。丘岳一把拽住他,神色凝重,低聲說了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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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方才我在前廊遇見一伙人,個個都是狠辣角色。為首那人武藝看不透,其餘幾個也非等閒之輩。你若要去,與我一同先披甲。」

  周昂與丘岳共事多年,深知此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,能讓他這般謹慎的,絕非尋常人物。

  他這才壓住心頭焦急,轉身回營披了甲冑,又點齊了一隊親兵,方才與丘岳一同趕來。

  周昂在正廳門前微微駐足,目光如電,掃了一眼畏縮在廊柱陰影里的那群禁軍,又不屑地瞥了一眼縮在最前頭面色慘白的陸謙。

  ——此人構陷同僚、背刺恩主,得了虞侯的賞,林沖卻被刺配滄州,此事在禁軍之中早已不是秘密。

  只是礙於高俅的面子,沒人當面揭破罷了。

  周昂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,收回目光,雙手提錘,大步邁入正廳。

  他的視線在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靠外一側的卞祥身上。

  這大漢身形魁梧異於常人,手臂粗如樹幹,此刻抱臂而立,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

  目光相撞的瞬間,周昂只覺像是與一頭蟄伏的巨熊對視了一息。

  他腳步微微一頓,握著金瓜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緊了三分。

  視線再轉,落在背對眾人佇立的「李青鋒」,單看寬厚背影與挺拔站姿,周身悍烈凜然的氣場。

  全然不是往日懦弱的林沖,一時竟認不出來。

  他目光依次掠過冷麵寡言的四兒,最後將視線落在正與高俅對坐的那個年輕人身上。

  只一眼,周昂眉目便驟然一緊。此人面上掛著從容笑意,周身毫無武人應有的煞氣與殺意,乍一看仿佛只是個尋常的世家子弟。

  可他被半生戎馬餵養出來的本能,卻在心底瘋狂敲著警鐘——不對。要麼此人武藝平庸至極。要麼,便是武藝還在他之上,高到足以將鋒芒盡數斂藏。

  周昂目光緊鎖住李繼業,嘴卻朝著主位上的高俅開口道。

  「太尉,方才府內傳來動靜,聽聞廳堂之中有兵刃響動,屬下特意帶兵前來查看,不知可有變故?」

  高俅像是驟然驚醒,手掌猛地落下,嚴嚴實實蓋住案上鋪開的圖錄,閉著眼深吸一口壓下翻湧的心緒,沉聲敷衍道。

  「無妨。李武翼登門拜謁,知曉老夫素來喜愛兵刃,特意帶來老種經略相公舊藏寶刀,請老夫品鑑把玩。

  方才刀鞘磕碰發出聲響,並無事端。」

  周昂微微一怔,餘光隱晦打量高俅案台與廳中眾人,滿心疑惑卻不便多問。

  高俅緩緩睜眼,對著他微微頷首吩咐道:「老夫尚有要事與李武翼單獨商議,你們帶兵退下便是。」

  周昂依舊遲疑不決,身旁丘岳緩步湊近,飛快掃過廳內局勢,立刻抱拳行禮道。

  「屬下遵命,這便告退。」

  ——這種事情,狗咬狗,一嘴毛!他們摻和個什麼勁!

  話音未落便拽著遲疑的周昂一同轉身離去,甲葉碰撞之聲漸遠,喧鬧瞬間消散,廳堂重歸死寂。

  李繼業捧著茶杯,依舊不急不緩小口飲茶,一言不發靜靜等候。

  高俅見狀,遲疑思索片刻,朝著門外不耐煩揮手道。

  「陸謙你等一眾也都退出去守著院落,無傳喚不得靠近廳堂半步。」

  陸謙僵在原地滿心困惑,摸不透太尉此刻態度,還以為是暗中示意自己緊盯廳內動靜。

  高俅眉宇間躁意更甚,厲聲呵斥道:「滾!」

  陸謙連忙躬身賠笑道:「小的遵命,太尉但凡吩咐,呼喊一聲便是。」

  雜亂腳步聲漸漸遠去,廳外再無旁人。

  李繼業終於放下茶杯,虎目望向高俅,笑意平緩道:「太尉此刻再看,你我之間舊仇心結,可否消解?」

  高俅緩緩低頭,慢慢移開蓋住圖錄的手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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