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俅笑意更濃，望向李繼業的雙眼，改口重申道。
「我們，我們商號標識的車馬貨物，一律徑直放行，開封府旁支官吏想插手刁難，我也能一併攔下。」
李繼業豎起第二根手指，笑意未減道：「第二樁，殿前司每年更替軍械，大批『老舊』甲冑、『破損』刀弩盾牌，按律要集中銷毀。
太尉只需按銷毀流程報備樞密院，暗中分批轉運青州即可。」
高俅指尖微微一動，心頭則立時泛起遲疑。
——私賣禁軍軍械本就是重罪，隱匿不報、私自轉賣流放千里，情節重者直接斬立決。
可他顧慮的從來不是律法懲處。而是汴京制式軍械，走到哪裡都是搶手硬通貨！
有的是人願意出天價收購，根本不愁銷路！
李繼業虎目低垂，語氣平緩道：「如今青州鏢隊、山部護衛急需制式軍械穩固商路、打響名號。
轉手獲利極高，這筆灰色收入安穩隱蔽，旁人很難察覺。當然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，收回手指端起茶杯，慢言道：「若是太尉不願，也自無不可。
慕容府尊手中青州自產器械也夠用，只是收益會少上許多罷了。」
高俅面上笑意柔和下來道：「本太尉怎會不願，只是不知，我能分得幾成利錢？」
「兩成。」李繼業乾脆利落道。
高俅臉色一沉，抬手一揮，詰問道：「本太尉只拿兩成？」
高俅神色驟變，滿面喜色瞬間鋪開，眼神發亮追問道：「若是加上軍械這條線，我又能分多少？」
「三七分。」李繼業笑言道。
高俅大喜過望，主動敲定細節道：「軍械出庫、轉運路線我都會安排心腹專人經手，不走府衙公開帳目層層遮掩。
就算是太師，也斷然抓不到半點把柄。」
李繼業笑意不改，豎起第三根手指道：「第三，殿前司城郊多處廢棄禁軍營房、閒置空地，開封府無權徵用。
太尉將這些地界劃撥出來，改建青州商貿總倉庫、往來商賈客棧、鏢隊常駐營地，省去我購置民間地皮的天價開銷，營建審批各類刁難也一併免去。
場地使用費太尉按月收取，倉庫周邊安保，還可託付殿前司禁軍順帶看護。」
高俅當即應聲道：「閒置營房本就空置無用，劃撥改建一舉兩得，安保事宜更是我殿前司分內之事，無需你額外耗費人手。
汴京埠三成商路分紅按月結算，老夫便守好這一方地界，絕不會誤事。」
「那便是合作愉快？」李繼業問道。
高俅卻沉吟片刻，目光掃過腰腹插刀佇立的林沖，又望向府外動靜，落回李繼業身上，最後定格在桌上圖冊之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主動道出自己獨有的兩項核心價值，語氣底氣十足道。
「老夫還有兩處旁人替代不了的用處。平日裡青州商隊、貨棧在汴京遭遇盜搶、同行惡意構陷、地方鄉紳官吏刻意找茬。
只要牽扯城防、禁軍相關事宜，老夫便可出面壓制開封府辦案，偏袒處置，保你商行安穩無虞。」
李繼業唇角微揚，微微拱手，語氣誠懇敬重道：「太尉身居殿帥之位掌控京畿安防。
有您出面兜底庇護，青州商行在汴京便能安穩立足，省去無數無端禍事，這份庇護，是再多錢財也難以換取的至寶。」
高俅心中暗自寬慰，自己入伙雖晚於慕容彥達，可汴京埠的利潤遠勝青州樞紐。
蔡京、童貫一眾權貴都垂涎這般巨額利益，唯有凸顯自身不可替代的價值，才能牢牢站穩位置。
如此，他繼續說道：「老夫常年伴在官家身側，朝堂風向、太師一舉一動、御史台彈劾動向。
但凡有風吹草動，老夫都會提前暗中遞消息給你。汴京局勢變幻莫測，提前知曉朝堂變故，才能規避絕大多數滅頂風險。」
李繼業虎目含笑，再次拱手行禮道：「太尉日日近身侍奉帝王，消息靈通遠超朝中百官。
這份提前預警的情報，才是布局汴京最珍貴的依仗。能得太尉傾力相助，整條跨國商路才算真正安穩落地。」
高俅朗聲大笑，抬手撫須，語氣讚嘆道。
「你才是難得俊傑，年紀輕輕便能布下橫跨多國的商路大局，心思縝密恩威並用，放眼汴京一眾後輩，無人能及。」
廳堂氣氛和睦融洽，全然無視林沖腰間緩緩滴落的血跡。
高俅先前幾番驚疑緊繃，此刻心結解開心境鬆弛，暑氣消散反倒像是蒸過桑拿渾身舒暢。他看向李繼業開口提議道。
「你手握這般本事，如今僅有武翼郎空銜卻無實職，不如留在汴京輔佐老夫。
我奏請官家給你殿前司職，這是我能舉薦的最高實職。
汴京局勢錯綜複雜遠勝青州，有你相助，整條商路布局，老夫便能高枕無憂。」
李繼業虎目低垂，望向地面暗紅血漬，開口反問道：「敢問太尉。為官，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？」
高俅一愣，視線隨之落在地上血跡，笑意淡去幾分道。
「汴京伴君如伴虎。自然是，忍耐。」
李繼業輕笑一聲道：「在下從青州千里奔赴汴京，可不是來朝堂卑躬屈膝、看人臉色乞討安穩差事的。」
高俅笑意盡數收斂，端起茶杯緩緩抿了一口道。
「隴西李氏少年意氣，不懂官場規矩。當官本就是跪著求安穩，這條入宮官道，
一路從英山北部一路可以到東華門。就這，多少人連跪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李繼業聞言一笑，不語。
他陡然抬手按在腰間刀柄，勁力一送，刀刃自林沖腰腹緩緩脫出懸空。
指尖旋繞刀柄一轉，周身勁力震開刀身血珠，利落收刀入鞘。一道細密血線，靜靜留在地面。
疤臉與四兒立刻上前，取布細緻包裹林沖傷口。
刀刃刻意避開內臟要害，林沖自行鎖緊皮肉暫時封堵創口。
再加上「玄水杏黃旗」淨化防感染、「烈火杏黃旗」高溫抑菌、「玄甲養兵旗」加速恢復三重加持。
創口並無大出血，傷勢並無大礙。
高俅望著身姿鋒銳如青鋒的林沖，又瞧李繼業利落身手，不由得想起堂弟高廉麾下所謂飛天神兵。
心底暗自打定主意，要找高廉調一隊心腹人手貼身護衛自身安危。
李繼業催動「俯察人身」探查林沖氣血平穩無礙，抬眼看向高俅道。
「叨擾太尉許久，諸事已定，在下還要整理送往慕容貴妃處的賀禮，先行告辭，還望太尉海涵。」
高俅愣神片刻，隨即釋然一笑道：「今日府中人多眼雜不便深談，改日老夫特設私宴相邀，諸多合作細節，還要好好向繼業請教。」
李繼業端正拱手行禮，禮數周全後轉身邁步離去。
望著他遠去的背影，高俅心頭一動，脫口問道。
「你一心謀利，卻不願屈身為官，到底只想安穩賺錢，還是想立身行事不折腰？」
李繼業腳步微頓，半張臉龐落在日光里，笑意淡然道。
「在下想試一試，能不能站著，把錢掙了。」
再度拱手，身影消失在府門之外。
盛夏聒噪的蟬鳴，驟然沉寂。
老樹之上，螳螂悄無聲息擒住鳴蟬啃噬。
九天雲端，一隻蒼鷹慢悠悠掠過天際。無人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