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帥府內死寂沉沉。
高俅站在廳堂正中，目光久久追著李繼業一行人徹底消失的巷口，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臉上掛著的貪婪也好，恐懼也罷，通通一片也無。
門外守著的陸謙，全程目不轉睛盯著林沖一行人離去的方向，心裡七上八下糾結許久。
林沖是他一輩子甩不掉的死仇，如今憑空冒出來還有強硬靠山，他生怕對方伺機報復，猶豫再三。
哪怕明知此刻進去大概率會被高俅斥責，他還是硬著頭皮快步跑進廳堂。
他小心翼翼站在門檻邊，不敢貿然踏入內堂，壓低聲音試探著喚道。
「太尉？」
高俅緩緩收回飄遠的思緒，淡淡瞥了陸謙一眼，又掃了眼被隨意丟在桌角的青州商路圖紙。
他緩步走到陸謙身旁，抬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。陸謙下意識繃緊身子微微低頭，主動湊近方便高俅搭著。
高俅望向空蕩蕩的府門，俯身湊到陸謙耳邊，慢悠悠開口道。
「林沖昔日害得我孩兒身受重傷，我才設計將他構陷發配，落得牢獄之災。
如今他尋到強硬靠山，是殺是留，於我而言本無大礙。
話語停頓片刻，高俅語氣驟然沉了幾分，壓迫感直直壓向陸謙道。
「唯獨你不同。昔日恩主你都忍心背刺，靠出賣他博取榮華富貴，你們二人已是不共戴天的死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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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他氣質大變，一身凜然悍氣藏都藏不住，未必會找我的麻煩，卻必定會取你性命。
陸謙臉色瞬間慘白，慌忙哀求：「太尉，小人一切都是為太尉辦事，求太尉務必救下小人！」
高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，輕輕拍了拍陸謙緊繃的肩膀安撫道。
「放寬心就好，你一路跟著我辦事，算得上是我身邊的心腹之人。
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，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被人報復，坐視不理。」
陸謙緊繃的心稍稍鬆懈，臉上剛浮現一點喜色，很快又被不安取代，局促不安地詢問道。
「多謝太尉庇佑，那不知太尉吩咐小人接下來該怎麼做，才能安穩躲過林沖的報復？」
高俅心底暗自滿意，陸謙這般輕易拿捏，事事聽從安排的模樣，正是自己最需要的狀態，語氣平緩地叮囑道。
「這事不難辦。你本身就是殿前司的衙院虞候，最近汴京城裡流民四處遊蕩，街頭治安亂糟糟的，正好借著加強全城巡防的正當理由出門辦事。
城中哪些地段需要重點巡查，哪些人需要多加留意，不用我逐一點明，你心裡應該清楚。」
陸謙瞬間心領神會，連忙點頭諂媚笑道：「小人全都明白，這就立刻帶人全城巡邏維護治安。
太尉儘管放心，就算夜裡躺下睡覺，小人也會躲在暗處時刻盯著動靜，半分疏漏都不會有。」
高俅手腕猛然用力，一把拽住正要轉身離開的陸謙，雙眼緊緊鎖住他的眼眸，語氣嚴肅再三告誡道。
「記住，我只允許你躲在暗處悄悄探查消息，絕對不許擅自衝動出手報仇。
要是真打探到關鍵有用的訊息，第一時間趕回府中稟報，所有處置方式全都由我定奪。
絕不能私自行動，把本太尉當成你的擋箭牌、殺人刀啊～」
陸謙臉上的笑意瞬間僵硬，連忙不停點頭賠罪道。
「小人明白其中利害，絕對不敢私自亂來，更不敢連累太尉，請太尉放心。」
高俅見他記牢叮囑，才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：「去吧，把府里的老都管喊過來見我。」
陸謙恭恭敬敬點頭行禮，確認沒有其他吩咐，一步步倒退著退出廳堂，轉身快步離去。
高俅再次望向府外蜿蜒幽深的街巷，佇立片刻後走到桌前，背對著敞開的廳門。
目光牢牢定格在那張橫跨多國的青州商貿圖紙上，心底繁雜的思緒不停翻湧。
可他心裡分得格外清楚，殿前太尉的權勢只是虛名，宋徽宗平日裡的信任與恩寵，才是自己一輩子安穩活下去的根本依仗。
平日裡收下地方官吏送來的小額賄賂，和周邊小官員私下做點無傷大雅的利益往來，都在皇帝可以容忍的安全界限之內。
故而他可以收受賄賂，可以勾結地方。但他不能同背後站著慕容貴妃的慕容彥達一起，收受賄賂，勾結地方。
——外臣勾結後宮妃嬪，從古至今都是抄家滅族的重罪，半步都踏不得。
放眼整個大宋朝堂，目前唯獨三度拜相、權傾朝野的蔡京，有底氣觸碰這條禁忌。
太師手握遍布朝野的龐大黨羽勢力，才能聯合童貫、楊戩、梁師成這些常年陪在皇帝身邊的近臣。
再加上自己這名殿前太尉，結成穩固的隱秘同盟，層層遮掩規避帝王猜忌，不用擔心輕易被清算。
對比之下，李繼業規劃的青州跨國商路，表面看著利潤滔天，潛在風險卻足以毀掉自己現有的一切，根本不值得自己全身心投入綁定。
生意，哪有直接貪污來的安全高效。更何況安穩收受常規賄賂、依靠職權直接貪墨錢財，也遠比費心費力打理跨國商路簡單得多！
蔡太師就是最典型的例子，依靠朝堂職權改動鹽茶兩項國策，每年私自截留數百萬貫鹽茶專項銀兩！
一部分用來擴建蔡府宅院、購置奇珍異寶打點各地官員，另一部分還會悄悄存入宋徽宗的私人內庫，討好皇帝穩固自身地位。
這麼大的貪墨舉動，所付出的代價，也不過是造成東南水災賑災銀不足罷了。
百姓受苦也便苦一苦了。若是按照這李繼業的規劃，不就是在與「民」爭利嗎？
僅僅只是青州地界搭建好基礎構架，就已經打亂當地原本穩定的利益格局，甚至悄悄打通了自己殿前司內部的人脈縫隙。
等到日後整條宋、遼、西夏多國商路徹底成型，必然會大規模虹吸各州府的固有利益，引發整片區域官員、世家大族聯手反撲報復。
單憑李繼業、慕容彥達、柴安澤這一小股勢力，到時候要面對的是全國各地封疆大吏、朝中重臣的集體針對圍剿。
僅憑這點力量，根本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反噬之勢。
但這筆錢，高俅心裡盤算著還是願意收下。
一來白送上門的好處，沒道理拒之門外。真要是直接和慕容彥達私下勾結，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。
可中間隔著李繼業這個隴西李氏的武翼郎，緩衝了最要命的一層風險，就好辦多了。
二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