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助張口念起請神禱文,字句沉穩,慢悠悠,卻快之極道。
「日吉辰良,天地開張。聖人作易,幽贊神明。包羅萬象,道合乾坤;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。
今有遠方君子,對天卜問遠行交涉諸事,奉請周易文王先師,鬼谷先師,袁天罡先師,至神至聖,指示疑迷,明彰報應。」
禱文念畢,他指尖點著絨布上銅錢排布的爻位,依照六爻遠行解法細細拆解道。
「屯卦上坎為險,下震為動,驛馬爻受旁爻牽絆壓制。此行路途安穩,人身無災無禍,算不上凶卦,可也算不得順遂吉兆。
你耗費心力奔走周旋,終究難以促成想要的結果,整件差事最後落得無功而返。
對你自身沒有實質損益,平平淡淡收場罷了。」
這番似凶非凶、終歸無功的斷語,精準戳中耶律大石調停宋夏戰事必然落空的局面。
他面色微沉,心中瞭然卦象精準,卻沒有多言緣由,只是默默點頭記下。
阿里奇站在他身後,看不見耶律大石的表情,但從他忽然安靜下來的肩膀線條,也猜到了幾分。
一旁的李繼業也自然猜到耶律大石所求何事,暗自思量。
這個時期的歷史,他委實記不得西夏和宋朝那些你來我往的細碎戰事了。
他只知道,耶律大石此行怕是徒勞——李助那一番話,不像是瞎矇的。
承業則小聲跟四兒問道:「你懂了嗎?」
四兒一直盯著阿里奇三人,聞言緩緩搖頭,目光沒有從阿里奇臉上移開。
承業立時不屑地看著李助,對疤臉兒小聲道:「又是念咒,又是解卦,雲裡霧裡的一看就不如老道。
老道當時說的多清楚——賣二送一,直接把另一條命數都報了!」
他聲音不大,但在兩伙人安靜對立的間隙里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李助的耳朵里。
李助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放下,像是要把那句「不如老道」連同茶水一起咽下去。
他抬眼看了承業一下,掂量那句話的分量。然後他收回目光,落在李繼業身上,開口道。
「這位郎君,你這位小兄弟說得對。在下不過是江湖術士,算不得什麼高人。
不過,既然你兩伙人在我卦攤前站了這麼久,總得有個說法。」
他把銅錢一枚一枚收進卦筒里,動作不緊不慢,笑言道。
「郎君若是不信命,可願試一卦?算不算得准,在下不取分文,只求一個『准』字。」
李繼業看著他收拾銅錢的那雙手,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,笑言道。
「李先生謬矣,這位先生還沒有算完,豈有我算之理?」
話語方落,隨即他依舊看向耶律大石。李助見沒有唬到對方,也只得堰聲息鼓看向後者。
而第一件卦卜完,耶律大石也對這算命先生的手段有了幾分相信,也當真起了再算一卦的心思。
他方才沉吟片刻,復又拱手道:「多謝先生指點。
在下還有一事,想測算自身往後仕途氣運,這便報上生辰八字,請先生再搖一卦。」
李助起身,抬手示意耶律大石,笑言道。
「若是想測功名前程,先靜心默想所求之事,報上生辰年月,再親手搖卦便可。」
耶律大石報出自身干支生辰,再次搖動卦筒。銅錢碰撞筒壁,發出細碎的叮噹聲,在午後燥熱之中格外清脆。
他落卦的動作很穩,三枚銅錢接連滾出,落在絨布盤面上,排布規整,與方才那卦同屬屯卦格局,卻稍有變易。
李助禱文念畢,指尖點著絨布上銅錢排布的爻位,依照六爻功名解法細細拆解道。
「占功名看官鬼爻為官職,父母爻為文章才學。
郎君卦中父母爻旺相得月令生扶,下筆成文底蘊深厚,考場之中文辭出眾,文運旺盛沖天,定然是科場獨占鰲頭,高居榜首之象。」
他指尖停在屯卦初九磐桓爻位,眉頭微蹙,語氣放緩轉折道。
「屯卦本是初創困頓之象,文運雖盛,仕途根基卻不穩。
官鬼爻雖顯卻受旁爻克制,眼下科場得意只是一時順遂。身居朝堂,派系糾葛繁雜,周遭強敵環伺。
安穩做官極易受制於人,尋常士人守著俸祿安穩度日便可安穩終老。
郎君骨相奇異,天生不是困在常規官位里安穩度日的人。」
他刻意壓低了聲音,市井喧鬧恰好掩去話語,只讓耶律大石一「人」聽清,用詞極度隱晦道。
「卦象暗藏『龍潛於淵』之象,眼下朝臣祿位不過是暫借的水面。郎君骨格之中,驛馬星沖開天門,祖德宮隱現移星換斗之格。
若一世守著眼前這片水土,骨相里的銳氣反而會成催命符。
待到根系所託之處地氣變動,往生門方位去,便能將壓抑多年的格局徹底舒展開。
屆時再看今日這頂烏紗——不過是登高的第一階罷了。」
耶律大石面上笑意未減,眼底卻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。
——登,高?
身後阿里奇照舊聽不懂,滿臉茫然,只覺得先生和這位算命先生說了許多他聽不明白的字眼。
什麼「官鬼」、「驛馬」、「移星換斗」,聽著倒像是戲文里的詞。
一旁的李繼業則眯了眯眼。在場之中,唯有他,比算命的還懂其中卦象何意。
移星換斗,龍潛於淵,生門方位——這三句話拆開來,哪一句都不像是說一個大宋士子。
耶律大石心中有所思慮,卻不敢多追問,只深深一拱手,笑言道。
「借先生吉言,看來我日後還要平步青雲才是。」
聞聽此言,身後的阿里奇方才聽懂,咧嘴笑道:「那是自然!先生這等人物,何愁不能步步高升?」
然而耶律大石卻並未給錢,反而是轉身一指看熱鬧的李繼業,笑言道。
「李助先生不愧是先天神算,敢言『術勝管輅』。李郎君且來算上一算,在下一併給了。」
此言一出,李助面色一僵。如此萬一不准,豈不是兩個都賠了?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圓場的話,又咽了回去。
耶律大石似背後生眼,轉頭看向李助,笑言道:「放心,能算得李郎君心中滿意,在下給雙倍卦錢。」
他又退後一步,讓出卦攤,看向李繼業道。
「郎君,如何?」
二人對視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