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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2章 風虎雲龍

2026-08-31 12:21:07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耶律大石本要再言。眼睛卻陡然一亮,從夢幻中甦醒。

  ——未想到有此天助之事!

  他立時往前快走兩步。頓步,側身,抬手指著遠處僻靜街頭。

  ——那裡幾名衣衫襤褸的流民正被持棍禁軍粗暴驅趕、踉蹌奔逃,老弱倒地無人攙扶,孩童啼哭嘶啞,盡數被隔絕在繁華汴京的視線之外。

  耶律大石眸底浮起幾分輕嗤,夾雜著真切的惋惜,緩緩出聲道。

  「郎君久居大宋,日日沉溺此等錦繡繁華。你我雖只兩面之緣,可我觀郎君氣度胸襟、行事手段,絕非池中之物。

  這般絕世人物,困死在大宋這一潭死水之中,實在太過可惜。」

  他微微偏首,目光落定李繼業身上,語氣愈發懇切惋惜道。

  「大宋如今是何等光景,郎君一路走來,看得比誰都通透。

  朝廷坐擁八十萬禁軍,養兵糜費無數,卻連境內小小匪寇都剿之不盡。

  西夏前線戰火連年、損耗不休,橫山防線一旦沒了种師道坐鎮,瞬間形同虛設、門戶大開。

  東南大水滔天,百萬百姓流離失所、無家可歸,滿朝文武高居廟堂,冷眼旁觀,無一人真正為民解難。

  再看你們那位蔡太師,身居宰輔、手握國柄,不整朝綱、不安百姓,終日忙著修筑西園、籌辦詩茶雅會,替天子私斂財貨。

  每年截留鹽茶稅利數百萬貫,層層剋扣、中飽私囊,落到災民手中的賑災錢糧,十不存一。

  ——這便是大宋的肱骨宰輔,這便是中原正統王朝的真面目。」

  耶律大石微微湊近半步,褪去輕嗤,只剩誠懇招攬之意道。

  「聽聞郎君新晉武翼郎,我心中一半欣喜,一半惋惜。

  惋惜的是,如此絕代兒郎,在大宋只配區區末品告身,不得重用、無人珍視。

  欣喜的是,以郎君的城府眼界,只得此區區告身,必然是志不在此。不屑屈居大宋朝堂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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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而普天之下,亂世格局,唯有宋遼兩地可容豪傑立足、可展平生抱負。

  我大遼雖無中原富庶錦繡,卻向來尚武重義、善待英雄,從不埋沒豪傑。

  郎君若願隨我北上歸遼,我大遼必以國士之禮待你,予你權柄、舞台!」

  李繼業靜靜立在原地,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,看著四散奔逃、無處容身的流民。

  聽盡他通篇貶低大宋、盛讚大遼的說辭,非但不惱,反倒低低笑了一聲道。

  「遼使說得,當真痛快。」

  李繼業坦然頷首,先認其所言道:「大宋確實爛透了,朝堂袞袞諸公,人人各懷鬼胎、結黨營私、禍國殃民,半點不假。」

  他話音陡然一轉,虎目微側,鋒芒乍現,直視耶律大石道。

  「可副使方才通篇指責的弊病,若是將『大宋』二字,盡數換成『大遼』,難道就半點不通、全然不實?」

  耶律大石前行的腳步猛地一頓,身形微僵,目光凝望著前方街巷,久久未曾回頭。

  李繼業語氣平淡無波,卻字字刺骨、句句見血,不給他半分遮掩餘地道。

  「大遼朝堂,何嘗不是主昏臣聵、內鬥滔天?

  貴國皇帝耽於遊獵、荒怠朝政,一年大半時日流連山野、不問國事。

  樞密使蕭奉先嫉賢妒能、構陷忠良,勾結後族、打壓宗室,把持朝野權柄。

  遼室宗親彼此猜忌、互相傾軋,百年大遼,內耗不休、根基空蝕。

  這些內情,遼使身在其中,不會比在下更不清楚吧?」

  身後阿里奇面色驟然鐵青,下意識上前半步,欲要開口辯駁。

  卻被身旁承業輕輕一撞,話語盡數哽在喉頭,只能僵立原地,忐忑望向耶律大石。

  李繼業似未覺身後異樣,毫無停歇之意,繼續道。

  「再論邊陲武備。大宋八十萬禁軍冗弱不堪、剿匪無能,世人皆知。

  可大遼坐擁百萬鐵騎、號稱天下無敵,當真鎮得住東北女真諸部?

  昔日契丹全民尚武、馬踏四方,何等威風?


  如今遼室貴族盡數沾染中原奢靡惡習,沉溺享樂、荒廢弓馬,軍備廢弛、戰力銳減。

  東北生女真各部,常年遭遼吏壓榨欺凌、百般盤剝,百年積怨、根深蒂固。

  完顏部逐年吞併周邊小部、一統女真勢力,昔日遼朝掌控的鷹路,早已名存實亡、脫離掌控。

  關外諸部暗中聯結、蓄勢待發,只差一個天時契機。

  遼使此番出使大宋,名為調停邊境,實則怕是來試探宋廷虛實。

  只因貴國北境早已風雨飄搖、隱患滔天,你大遼根本無力雙線開戰,只能先安南、再防北。

  這番算計,副使方才可是也……一字不提。」

  耶律大石面上溫文的笑意仍在,可眼底那份惋惜、已然盡數斂去。

  李繼業則不依不饒,腳下快步踏出,正面轉身,與耶律大石兩兩相對,虎目坦然無懼道。

  「遼使方才盛情邀我北上,揚言大遼善待英雄、不虧豪傑。

  可如今女真勢起、北境大亂,我若遠赴大遼,是替腐朽遼朝死守北疆、抵擋女真鐵騎?

  還是淪為蕭奉先排除異己、穩固權柄的馬前卒、替死鬼?

  敢問遼使——

  蕭奉先若要構陷殺我,你攔得住嗎?

  大遼皇帝聽信讒言、一紙詔令削我兵權、誅我身命,你保得住嗎?

  恕我直言,以你如今在遼朝的處境,風雨自身難保,何談庇護旁人?」

  見耶律大石默然不語、無從辯駁,李繼業語氣稍稍放緩,褪去咄咄逼人的銳氣,剖析道。

  「副使言大宋是死水。沒錯,大宋是一潭腐臭死水。

  可大遼這潭水,何曾清澈見底、何曾安穩太平?

  大宋有奸臣亂政、禍亂朝綱。大遼有昏君荒國、自毀根基。

  大宋有流民遍野、百姓流離。遼有部民饑寒、底層逃亡。




  南北兩朝,看似對峙百年、分庭抗禮,實則滿身沉疴、千瘡百孔。

  說到底,你我不過是在各自的泥潭裡撲騰罷了。

  我若北上,不過是換一片泥潭,遼使邀我過去,又能比現在好多少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嘆道:「都是爛得拔不出來,連讓人走的心思,怕是都沒有。」

  耶律大石眉頭微挑,似有不服道:「我大遼疆域萬里、鐵騎雄強,幅員遼闊、進退自如,豈是積弱孱弱的宋廷能夠相提並論?」

  李繼業聞言,輕輕搖頭,嗤笑道:「遼使不必用此言語激我、誘我獻策。

  你身為契丹宗室榜首、當世奇才,心中比誰都通透。

  對內,部族離心、宗室相殘、朝堂潰爛;對外,西夏首鼠兩端、陰懷異心,宋遼邊境摩擦不斷、戰火不休;

  東北完顏女真虎視眈眈、伺機顛覆,漠北阻卜、室韋、蒙古諸部各懷異志。

  西有西夏掣肘,東有高麗觀望,西域回鶻離心離德、不復臣服。

  滿盤皆危、四面皆敵,你空有滿腹韜略、一腔抱負,卻無力逆轉朝堂積弊、挽救國運。

  只能孤身出使、徒勞斡旋,李助一卦斷你此行無功,便是天意人道的最好佐證。」

  李繼業話語一頓,笑言道。

  「故而你我二人,同是潛龍困淺水,誰又比誰更自由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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