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繼業垂落虎目,雙膝微屈深深拱手,袍角輕掃樓板,禮數一絲不苟道。
「臣武翼郎李繼業,參見娘娘。奉慕容府尊之命,自青州遠道而來,備下薄禮香火供奉,敬獻娘娘。」
慕容貴妃立在窗下晚風裡,指尖下意識碾動香囊金線流蘇,面上卻浮出一層溫和淺笑,語聲輕柔道。
「卿遠道奔波,一路辛苦了。青州路途遙遠,盜匪不寧,竟勞你親自押送。
此番又是伏日酷暑,難為你了。」
「娘娘言重。」李繼業腰身不曾直起,垂眸望著腳下青紋地磚,語氣恭謹道。
「臣受慕容府尊知遇之恩,輾轉數州,幸而未辱使命。今賀禮已悉數奉入,臣之責業已盡了大半。」
慕容貴妃目光輕飄飄向上虛掠半寸,掠過檐外竹簾陰影,轉瞬落回李繼業肩頭,話鋒輕輕一轉,笑言道。
「說來,家兄平素極少輕易讚許外人,唯獨書信之中,屢屢提及青州李氏,言語間對你器重有加,視你為心腹臂助。
可見你們二人相交,淵源不淺。」
李繼業心中一瞬掂量分明,隨即緩緩直起身,但頭顱依舊微微低俯,不與她長久對視,張口從容道。
「娘娘謬讚。不過是府尊抬舉臣。先前青州地界山匪盤踞劫掠商旅。
其中四山匪患更是猖獗,桃花山周通劫掠鄉里,二龍山鄧龍淫人妻女,清風山更是以人肉為食,百姓苦不堪言。
臣本不過攜家僕護院,保全鄉梓,無意中協助府尊剿滅了幾處山寨。
幸得府尊不棄,感念臣微末薄功,方才青眼相待,偶有託付。
論相交淵源,實在談不上心腹二字。臣不過一介武夫,承蒙府尊垂憐,得以效力罷了。」
慕容貴妃指尖一松,香囊流蘇停住片刻,隨即又緩緩捻動,唇角笑意真切了幾分道。
「原來如此。亂世之中,能出手護一方商旅安穩,已是難得本事。
家兄眼光素來不差,能得他託付差事,卿自有過人之處。
而本宮見你今日氣度,倒也信了兄長所言——你確是李氏門中,不可多得的好兒郎。」
「娘娘過譽。」李繼業再次躬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與謙遜道。
「臣不過是仗著祖上幾分餘蔭,蒙府尊青眼相加。
此番入京,府尊更是多有囑託,令臣務必向娘娘請安,以全臣禮。臣不敢怠慢。」
慕容貴妃越發滿意,言詞都有些散漫道:「本宮聽聞,郎君此來一路頗為周折。
自青州至汴京,途經數州,不知沿途所見,可有什麼趣聞?」
李繼業聞言同時身上一松,笑言道:「回娘娘,臣自青州出發,經滄州探望柴家故交,又取道大名府,替梁中書押運生辰綱入京。
一路上所見,不過是些尋常山川景象,並無甚出奇之處。
若說趣聞,倒是在大名府城外,見了幾株百年古槐,枝繁葉茂,頗為壯觀。」
李繼業微微頷首,似有所覺,看向外面火光,語氣恭謹謙卑道。
「自是今日佳節,禮送到手,臣交割完畢,便當告退,不敢久留驚擾娘娘禮佛清靜。」
慕容貴妃聞聲輕輕頷首,目光再次飛快一掃虛空斜上方,似談興被打斷,不悅道。
「看來是李武翼今日佳節有約。但既是天賜佳節,不必匆忙。
寺外熱鬧,你年少之人,正該去瞧瞧汴京的風物。賞一賞今夜汴京煙火才是。
他日若有機緣,你我再見不遲。」
李繼業心下瞭然,拱手低眉,婉拒道:「臣,謹遵娘娘懿旨。」
李繼業拱手一揖到底,緩步退至樓台台階之前,旋即轉身離去。
慕容貴妃徐徐回身,憑欄獨立於樓台高處,一雙眸子牢牢鎖住那道漸行漸遠的挺拔身影,心緒沉浮難定。
龍行虎步,器宇軒昂。
她在宮中見過無數昂首闊步的武將,見過無數故作從容的文臣,卻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在這種境地下,走得這般坦然。
……
「是個好兒郎。」
身側一道聲音響起,不急不緩,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品評。
慕容貴妃沒有回頭。她早已習慣了這道聲音——總是在她最不想被打擾的時候出現,又總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消失。
趙佶從閣樓深處的陰影中踱步而出,今日他未著龍袍,只穿了一身月白暗花紗袍,腰間系一條素銀帶,通身打扮與尋常富貴人家的老爺並無二致。
可他往欄杆前一站,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儀便如月光一般鋪展開來,不聲不響,卻無處不在。
「太尉還說此人風華正茂,卻有世家子弟的桀驁不馴。」趙佶饒有興趣地望著樓下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,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道。
「不過人不風流枉少年。這般才情骨相,哪裡是他那庸碌之輩,能夠心生妒忌的」
側後方,內侍楊戩躬身垂首,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,釘死樓下頭也不曾回望的李繼業,一言不發。
趙佶收回目光,負手而立,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道。
「終究還是蔡太師眼光中肯。此人形貌軒昂,舉止有度,胸中格局、眼底眼界,樣樣皆是人中龍鳳。」
他頓了頓,微微搖頭,不悅道:「只可惜一門心思迷途于振興自家門楣,百般盤算,硬是不肯心甘情願落進朕的囊中。」
慕容貴妃聞言卻側過半邊臉龐,目光不看天子,只遙遙望向汴河柳浪,語聲淡得發冷,綿里藏針道。
「陛下既不信任臣妾,何必讓臣妾出宮來見外臣?反倒還要在旁監視,倒叫臣妾不知該如何自處了。」
宋徽宗聞言仰頭朗聲大笑,笑聲在空寂樓台迴蕩,他伸手指了指身側躬身的楊戩,佯作嗔罵道。
「此事倒要怪這個奴才!早前朕便聽聞青州起了這麼一號人物,心中早有心一見。
恰好這狗奴才來報,說此人今日要來相國寺,給你送青州慕容府的香火賀禮。
朕便順勢一道出來,瞧瞧世人交口稱讚的李武翼郎究竟何等模樣。」
楊戩連忙上前半步,抬起手虛虛往自己臉頰輕拍一下,陪笑圓場道。
「都怪咱家多嘴多舌,惹娘娘心中不痛快。佳節良辰萬萬莫要置氣,不然心疼難過的,可只有官家一人。
老奴這心裡,可就罪過大了~」
慕容貴妃眼底冷意稍斂,見好便收,微微垂首柔聲問道。
「那陛下此刻,可要留下來,陪臣妾同賞佛寺香火?」
宋徽宗面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,一時語塞。
楊戩立刻躬身上前一步幫襯解圍,低聲道。
「官家今日出來本為與民同樂,現下時辰恰好,該到大雄寶殿上香還願了。
若是遲了,怕是不合禮制。」
「正是。」宋徽宗立刻順坡下驢,語氣從容叮囑慕容貴妃道。
「卿且在此安心賞一賞今夜天貺節滿城煙火,朕去去便回。」
慕容貴妃面色平靜如水,雙手交疊於身前,屈膝行禮,聲音端莊得無可挑剔。
天子見狀,哪敢多留。轉身由楊戩與兩名親從官腳步匆匆下了樓閣側梯。
隨著官家一行人身影離去,方才潛藏院落內外密密麻麻三十五處氣機。
連同外圍街巷遊走的金槍班暗哨、皇城司密探、玉霄觀道徒,如同潮水一般層層挪動、尾隨撤離。
慕容貴妃纖細玉指猛地重重一砸冰涼雕花欄杆,指骨生疼亦渾然不覺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官家一行人離去的方向,根本不是大相國寺正中大雄寶殿。
而是西角小門,出寺,徑直去往相國寺對面錄事巷——李師師的居所!
滿城月下流焰煙火。到頭來竟無半分是留給,她的。
……
「那便是官家?」
一道低沉冷靜的聲響,陡然自露台另一側陰影里響起。
慕容貴妃心臟轟然一震,血脈驟然衝上頭頂,驚駭欲絕,猛地聞聲轉頭望去。
但見方才官家,俯瞰李繼業背影的那一處憑欄之地——
李繼業竟同樣立在那裡。
月色鋪滿空曠樓台,他微微垂首,虎目正自高處,靜靜俯瞰著官家一行人。
忽然,慕容貴妃心跳狂亂未平之際。但見城樓上,又一排焰光沖天直上。
細碎星點,次第舒展。
整座汴京城都被這片金光籠罩其中,飛檐斗拱、畫棟雕梁、河流橋樑、街巷瓦舍,盡數染上了一層流動的暖金色。
仿佛天上有多少煙火,人間便有多少喜樂。
滿城百姓不約而同地,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。
天貺佳節,萬物光明。
煙火光華比清冷月光熾烈百倍,濺在慕容娘娘一汪秋水凝望的、斧鑿勾勒般硬朗的面頰上。
一片明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