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花在窗外炸開,金色的碎屑從空中緩緩墜落,慕容貴妃眼中的火花也隨之熄滅。
——恐懼像是潮水漲上來,淹沒了那片刻的驚艷。
她飛快環顧下方院落廊廡,目光急切掃過每一處轉角。唯恐有宮女、護衛無意間抬頭,窺見樓台露台這詭異獨處的一幕。
確認四下無人留意露台之上,她方才驟然上前一步,一把攥住李繼業的手臂緊緊抱在懷中,借力往閣樓內拖拽。
力道倉促,將李繼業一把按在雕花描金大屏風陰影之後。
她狠狠瞪了屏風縫隙里的李繼業一眼,來不及多說半句,匆忙撩起繁複宮裙裙邊,快步踏下樓梯,聲音裹著一層顯而易見的慍怒,朝下揚聲道。
「本宮要在樓上靜室獨自焚香,為陛下祈福。無本宮親口傳召,任何人不得登樓驚擾!」
樓下宮女聽得娘娘語氣鬱憤,只當是方才官家薄情離去一事,氣得娘娘心口堵悶。
深宮之中,誰也不敢此刻上前觸一腦門霉頭,連忙齊齊躬身行禮,低聲應道。
「奴婢,謹記娘娘吩咐。」
慕容貴妃靜靜立在梯口屏息細聽,待樓下腳步聲安分散去,周遭再無異動。
方才抬起瑩白玉手緊緊壓在起伏劇烈的胸膛上,勉強安撫幾乎要蹦出心口的心跳。
她旋身快步折回閣樓之內,一推門,一股火氣登時直衝頭頂。
卻見方才被她藏在屏風後的李繼業,早已從容端坐客位,取過案上青瓷茶盞,安然斟茶,慢悠悠淺啜。
李繼業抬眼,撞進慕容貴妃兩道洶洶的眸光,反倒舉杯遙遙示意,語氣閒散道。
「娘娘好茶,不錯。」
慕容貴妃面色驟然一變,也顧不上禮法,幾步快步上前,身子俯低,鼻尖距他耳畔不過一尺,壓著細碎而緊繃聲音,警告道。
「你瘋了!禁聲!難道你要我,與你雙雙押赴有司治罪不成?」
李繼業聞言渾不在意,頭顱微微向前一探,唇角勾起淺淡笑意,低聲回道。
「比起在下說話的聲響,「相比於在下的聲音。娘娘的,怕是要更大上幾分。」
慕容貴妃猛地一怔。
細細回想方才自己拉扯、呵斥、高聲吩咐宮女的模樣,確實是她心神失守,聲響失度。
抬眼再看眼前這人,前後反差刺得她心口發緊。
此人方才露台之下,尚能敏銳察知危局,順著她的暗示配合隱匿,舉止分寸恰到好處。
分明是丰神俊朗、衣冠楚楚、恪守禮數的世家良人模樣。
此刻卻全然換了一副皮囊——膽大包天,散漫無拘,玩世不恭,眼底半點尊卑禮法都未曾放在心上!
竟是個,無法無天的大膽狂徒!
李繼業望見她眼底濃得化不開的幽怨氣惱,伸手執過茶壺,從容為她空茶盞斟上半盞熱茶。笑言道。
「娘娘放寬心神。這座樓閣之內,如今只有五人。
樓下兩名宮女守在梯門,心思全在牆外煙火盛景;另有一名雜役侍女躲在廊下偷懶打盹。
樓上,便只有你我二人。只要語聲壓低,她們斷不會有所察覺。」
慕容貴妃聞言耳尖微微泛紅,身子微微一緊,緊張地低聲追問道。
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?」
「我想幹什麼?」李繼業握著茶杯,眼底浮起幾分故作茫然的疑惑,抬眸看向面色紅潤的深宮貴妃,反問道。
「不是娘娘,有約在下前來一會的嗎?」
慕容貴妃脫口而出,聲調險些壓不住道:「本宮何時說過!」
李繼業指尖輕輕把玩杯沿,笑意更深道。
「剛剛娘娘提點在下,娘娘點在下,說我今日有約。叫我不必匆忙。
若有機緣,再見不遲。」
他微微歪頭,目光凝著她,故作困惑道。
「難不成,是我今日會錯了意?」
慕容貴妃神色一滯,又氣又急道:「本宮說的是他日若有機緣!
今日官家尚在寺中,周遭暗衛守衛層層森嚴,此地可謂插翅難飛……」
話說一半,她陡然頓住,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端坐不動的男人,疑惑道。
「你,是怎麼進來的?」
李繼業聞言輕笑,抬手指了指頭頂月夜窗欞,語氣帶著幾分挪揄道。
「娘娘方才說插翅難飛。在下,自然是從天上來的。」
慕容貴妃心頭一惱,嗔聲低罵道:「休要貧嘴!」
見他不願明說潛行門道,她又飛快扭頭掃視一圈閣樓門窗,確認無外人窺探,才放輕聲氣,眼底藏著後怕道。
「既然你已經來了,也算擇日不如撞日。我萬萬沒有料到,楊戩盯得竟這般緊。
我本打算借著天貺節來大相國寺燒香拜佛,才能尋機會順便見你一面。
可我出宮之時,卻未想到他消息如此靈敏,竟然讓我在出宮之時,遇上了一併而出的官家。」
話說到此,她仍心有餘悸地輕輕拍了拍胸脯。
——方才露台那驚心動魄一瞬,倘若李繼業沒有讀懂她隱晦眼風,口無遮攔漏出半句私相往來的話語,今日兩人絕無脫身餘地。
李繼業即使定力十足,卻也不由被眼前近在咫尺的景色所吸引。
月白宮裝,外罩淡紫紗羅。火光透窗,把那清冷的貴氣,照得一脈春水。
他端茶慢飲,壓下那片刻的失神,問道:「官家何故驟然親臨此地?莫非青州之事有所泄露?」
慕容貴妃遲疑地輕輕搖頭,眉宇間浮起一縷忿然落寞道。
「應當不曾泄露。官家此番前來,一來是聽聞你近日風頭過盛,心中好奇,想見一見你這聲名鵲起的青年才俊。
二來……」
她話語一頓,目光遙遙瞟向寺外錄事巷的方向,聲音里裹著一層酸澀道。
「怕是借本宮做個幌子,好去見他心上之人罷了。」
李繼業見此一笑——他今夜赴會,本就帶著交底穩局的心思,可不是來見怨女吃醋的。
往日朝堂連日針對青州的風波,他早已梳理數遍,自覺盡在掌握。於是叉開話題道。
「在下今天前來,便是想告知娘娘,不必再憂心近日朝堂風言。
近日針對青州的風波,臣已然逐一化解。
太師蔡京一處,蔡黨人情盤根錯節,可梁中書生辰綱一事握有人情,再加官家親封我武翼郎
太師麾下黨羽,自然不會再公然作對、刻意彈劾構陷。
而高俅太尉素來權衡利弊、趨利避害。在下曉以其中「利害」,許以長久重利。
太尉已然默許「中立」,不會再從中作梗。」
李繼業微微抬眼,望向夜色下朦朧連綿的汴京街巷,繼續從容道。
「至於青州本土,那些老牌鄉紳、世族地主、本土商幫,忌憚臣搶占地方資源、壟斷商路,暗中煽動流言、串聯告狀。
此番也被臣或是利益安撫,或是雷霆震懾,大半勢力已然歸服。
剩餘零星跳樑小丑,縱然根基深厚,沒有太師、太尉在朝堂頂風策應,也暫時翻不起半點風浪。
等我歸返青州,自當逐一清除。」
在李繼業自己原本的預判里,所有紛爭根源,無非世間最俗的利益二字。
無非是他入局青州,斬斷舊有利益鏈條,動了朝堂權臣的蛋糕,動了本土世家的根基,故而引來層層反撲、接連構陷。
如今明暗兩路阻力皆被他層層掃清,青州大局已然穩固,再無傾覆之危。
他此番前來見慕容貴妃,便是想告知她大局已定。
讓這位深陷深宮、日日為青州懸心的娘娘放下顧慮,兩人繼續維持安穩的同盟局面。
故而李繼業語氣愈發鬆弛,看向眼前神色複雜的慕容貴妃,笑言問道。
「在下今日前來,除交割賀禮,亦是想問問娘娘。
除卻朝堂蔡、高二黨,青州本土殘餘勢力。汴京之中,是否還有其餘權貴、官員、世家,因青州之事心生不滿、暗中作梗?
但凡有需要解圍之處,臣均可一一擺平,保慕容府尊與青州,安穩無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