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台之上,煙火餘輝流轉。
慕容貴妃靜靜坐於對面,一身華貴宮裝沐著漫天金輝。清冷眉眼之間,不見半分釋然,反倒緩緩凝起一層化不開的淡淡愁怨。
她望著眼前胸有成竹的青年,看著他一副大局在握的姿態,終是輕輕開口,一聲輕嘆道。
「李郎君,你忙活數月,層層布局、掃清的所有阻礙,怕皆是無用之功。」
話音輕柔落地,卻如驚雷貫耳,轟然震碎李繼業心中所有既定盤算。
李繼業眉頭微蹙,心神瞬息輪轉。凝望著眼前真切愁容的清冷麵龐,神色依舊從容,發問道。
「哦?娘娘何出此言?」
慕容貴妃聞言反而一愣,未料到此子聞聽此言依舊如此從容不迫。
這讓她有些始料未及,看著對面一改剛剛鬆弛、認真的雙目,立時有些不敢對視。
慕容貴妃側首望向萬家燈火的汴京城。夜色襯得她眼底滿是無奈,輕聲道。
「朝堂之上,從高唐州之後,連日彈劾青州、構陷你與家兄的罪名。
便不再是你此時所想的與民爭利、壟斷商路、盤剝鄉土、世家私鬥。」
李繼業心神驟然一轉——先前他所有判斷,皆立足利益衝突。
動商路,則商賈反噬;分利益,則世家發難;觸權貴,則權臣構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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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世間最穩的權謀常理。
可若不是商路之禍……
他眸光微凝,虛心問道:「敢問娘娘,如今朝堂狀告,究為何名?」
慕容貴妃見他臨大變而神色不改、方寸不亂,心底竟隱隱生出幾分讚賞。
比之自己當初乍聞真相、徹夜難眠的惶然失措,此人的確穩得可怕。
她輕聲道:「自你過高唐州,高太尉便已然收手。待你平定大名府,蔡太師麾下黨羽更是徹底偃旗息鼓,再不發聲。
本以為風波該止、局勢該緩,誰料朝堂摺子不減反增,日日常新。
御史台彈劾、朝堂暗流攻訐,名目繁雜、花樣百出,可剝去層層外衣,歸根到底,通篇只藏四字——」
她秋水眸光微微一聚,定定望向李繼業,緩聲道。
「私聚流民。」
「私聚流民?」李繼業低聲重複四字,語調平靜無波。
可心底深處,所有層層推演、步步為營的局勢判斷,盡數被連根拔起、徹底推翻。
慕容貴妃見他竟然毫無慌張之意,反而好奇問道:「你難道不怕?這個罪名若是坐實……
「事涉私蓄人口、暗蓄根基,等同觸碰謀逆邊罪。」
李繼業聞言淡然一笑,指尖悠然摩挲微涼杯道。
「我苦心運籌,步步落子,自以為盡握人心利害、官場規則。到頭來,卻被這『私聚流民』四字,徹底帶偏全盤預判。
但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灼灼地看嚮慕容貴妃,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月色,笑言道。
「如此大逆不道之罪,如果當真上到台面之上,可不是娘娘能夠庇護的。
那今日怕不是你我坐此論談,而是一同囚於此,等候官家發落了。」
夜風驟涼,穿拂樓台,吹動兩人衣袂獵獵輕響。
慕容貴妃看著眼前臨危不亂、心性如山的青年,心底由衷生出幾分嘆服,輕聲感慨道。
「你倒是比我強太多。我初聞此狀,驚懼難安,兩夜未曾合眼,日日恐有司上門、追責問罪、牽連宗族。
可怪事便在此處——彈劾日日不斷。然而一連數天,卻都風平浪靜。未有人來詰問於我兄長之事。」
此言一出,李繼業腦海中萬千線索驟然串聯,電光石火間飛速復盤全局。
他收納流民,暫無僭越不臣之心。
青州一州之地,耕地有限、倉廩有規、承載力既定,本就不是潛龍之地。
他也從未肆意囤積大量人口,前後安置收納的河北洪災流民,加上近日種種,男女老少,也不過兩萬餘人。
更是盡數安置墾荒、務工經商、疏通商路,安分守己,耕織謀生。
兩萬流民,若是聚集在一起,自當被人所忌憚。但如今是散於青州數縣之地,於偌大大宋而言,不過滄海一粟。
遠不足以構成「私蓄人口、陰蓄不臣、意圖不軌」的謀逆大罪,更不會引得朝堂不死不休的針對。
最關鍵的是——
若朝堂真的忌憚、真的要除患,大可下旨遣散、派員核查、勒令歸鄉、就地清算。斷不會如此「無動於衷」。
一瞬之間,李繼業徹底通透——真正針對他的,根本不是朝堂。
無數疑團落定大半,他抬眸沉聲道:「不知貴妃可有探得消息。
區區兩萬流民,安居青州,安分謀生,何以牽動汴京朝堂,層層發難?」
慕容貴妃側坐欄邊,秋水眼眸望向連綿無盡的京城屋宇。
連日苦思無解、日夜揣測的壓抑,終於有了一絲撥雲見日的通透。
此刻看著這位運籌帷幄,卻一朝看偏全盤的青年。心底竟生出一絲扳回一局的微妙快意,輕笑低語道。
「我也是日日苦查,才尋到一絲線索。李郎君,你看錯的從不是人數多寡……
……而是方向。」
李繼業聞言苦思不得——南北流民、各路災荒、遷徙路線……
難道是無意間截斷了南方亂源,截了方臘流民勢頭?
百思不得其解。
慕容貴妃見他終於露出困惑之色,心中那份被壓了許久的得意終於浮上來,輕聲耳語道。
「往年河北、滄州洪災頻發,歲歲荒飢,舉目都無人管理。
自然有部分流民歲歲南下,唯一求生之路,便是奔赴汴京。
若有十萬流民南下,一路歷經州縣截留、豪強盤剝、饑寒損耗,層層篩選之後。
最終僅有一兩萬老弱勞力、貧苦流民,能真正踏入汴京城門。」
一語入耳,李繼業腦海轟然通透,面色古怪,脫口接話道。
「所以,這些年年流入汴京的底層流民,便是汴京百年來賴以存續的根本根基。」
「皇城雜役、工坊苦力、河道徭役、市井傭工、街巷底層。」
他語速漸沉,句句點破汴京寄生本質道。
「乃至京中所有灰色營生、地下產業、黑市盤剝、私役勞力,盡數靠著每年入京的流民輸血供養、賴以存活。」
「不錯。」
慕容貴妃眼底漾開一抹洞悉全局的明媚笑意,語聲愈發輕柔嬌媚道。
「是你,在青州為天下流民,開出了第二條生路。
從前流民無路可走,只能拼死南下入京,任人壓榨、盤剝、驅使。
如今青州可安身、墾荒、謀生、存活。
天南地北的逃難百姓,自然不必再忍飢挨餓奔赴京城。
於是,今年十萬南下流民,半數中途改道、折向東線,奔赴青州求活。」
一語落盡,全盤通透。
李繼業緩緩起身,負手立在樓台正中,抬眸望向月色籠罩的整座汴京。
心底無數念頭翻湧不息。
——他早已知曉,自己穿越而來,便是這大宋棋局最大的變數。
蝴蝶振翅,必有風浪。世間因果從來不是單線往復,而是層層疊疊、連環反噬的複數效應。
洪教頭、張青合流偷襲,是他最早嘗到的反噬代價。
此後步步謹慎、事事籌謀,早已做好一切利益博弈、權斗反撲、世家反噬的心理準備。
可他萬萬、萬萬沒有料到——
擋在他前路、掀翻他全盤布局、死死咬住青州不放的。
不是權臣。
不是黨爭。
不是鄉紳豪強。
不是利益蛋糕
而是…………「非、法、勞、工」?
此時月色之下,煙火余星緩緩消融在盛夏薄雲里。
整座汴京,方才鋪展它全副的,錦繡皮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