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相國寺,智海院外。閒散車馬停靠之處。
疤臉兒與陳雄四下分散警戒,目光不斷掃過往來人影。
承業手裡舉著一串缺了兩顆果子的冰糖葫蘆,低頭正一顆顆數著。
——方才誰也沒料到大哥出來得這樣快,更沒料到李繼業剛踏出樓閣,便低聲一句「情況有變」。
承業才剛把糖葫蘆遞上去,就被大哥兩指抹走兩顆。下一瞬人影翻身,竟又往深處折了回去。
這般變故,眾人哪裡還有心思看遠處煙火。藏在馬車夾層的短刀,已然悄悄抽出來半寸,握在掌心備著。
「咚……」
「唰唰。」細碎腳步聲落地,幾道人影同時微微挪動。
承業虎頭一晃,舉著半截糖葫蘆顛顛湊上前,壓著嗓子小聲道。
「大哥。」
疤臉兒、陳雄也齊齊頷首示意,不敢齊聲呼喚引人側目。
李繼業淡淡點頭應下,目光卻望向西北那片屋舍。飛檐雅致,院牆清幽,瞧著像是書香門第安頓的別院。
承業順著視線湊到近前,低聲發問道:「怎麼了,大哥?」
李繼業虎目凝著那片暗影,下顎微微一點道。
「官家在那裡。」
此言一出,牆影下幾顆頭顱齊刷刷轉向西北。
——大宋天子,就在那座院落之中。
承業反應最快,雙目驟然一凶,身子貼得更近,氣息壓到最低耳語道。
「大哥!如此天賜良機!我這就回去召集弟兄,一併撲上去了結了他!」
——他們幾個心腹都隱約知曉,大哥有殺人汲取氣運的法子。若是能斬了當今皇帝,那得是何等天大機緣!
李繼業聞言輕笑一聲,大拇指朝身後大相國寺偏了偏。玩味道。
「這智海院周遭,高僧護法如雲,暗藏法師不少。」
他抬手又點正北方向,唇角笑意淡了幾分道:「前頭靈景東、西二宮,皆是皇家供養道院。再往後翻,便是皇宮大內的外郭。
就算我能近身得手,今日,咱們誰也走不出這片坊巷。」
承業卻依舊不甘,目光灼灼盯著李繼業,咬著牙小聲道。
「哥哥只管放手如願。承業今日便是墊上這條命,也定然成全大哥!」
李繼業抬眼望向他。
只見承業一手反握短鉗刀,一手高高舉著半截冰糖葫蘆,仰著頭,眼神執拗得認真。
這般粗莽熱血模樣,李繼業一時反倒無言。他轉頭重新望向李師師院落的方向。
——眼底那一絲近乎賭命的瘋狂,緩緩褪去。
自打入汴京以來,撲面而來的「誘惑」太多太多。天子身上那層氣運,必得「紅色」以上。
不過……
李繼業伸手,劈手一把奪過承業手中剩下的冰糖葫蘆。笑罵出聲道。
「你個憨貨,這種事我如何放心托你?換四兒來還差不離。」
不待承業張嘴爭辯,他仰頭,把剩餘幾枚裹滿糖霜的山楂一併抹入嘴中。指尖只留下最後一顆,塞進承業掌心。
他咀嚼間含糊道:「人到萬難須放膽,事當兩可要平心。
如今大利當前,反倒要穩住平常心。」
話音落下,他腳步一動,便要往巷角陰影處走。
承業尚自茫然,連忙追問道:「那大哥這是要去做什麼?」
李繼業回頭一笑,噗地吐出一枚棗核落在泥地上,目光灼灼鎖定李師師那片院牆。
「殺皇帝行不通,難道不能看一看皇帝?
他周遭護衛的底色、走位、布防,人馬交叉輪換的時辰,皆是當世頂尖手段。
一來,長長見識。二來,日後若免不了和皇城司打交道,心裡也好有個底。」
心底還有半句未曾出口——他習得望氣之術,可觀天地人三氣。帝王一身,便是三氣匯聚的頂峰。此時正是絕佳觀摩時機。
萬一以後路上望著雲氣異常的,上杆子就干他!說不得就摸個小金了!
李繼業嘴巴微微一鼓,接連吐出幾顆棗核,當即沉聲叮囑疤臉兒道。
「此地不宜久留。你們趕著車馬先回落腳處。
承業、陳雄,挑兩三個人留下暗處接應。免得萬一出岔子,咱們行蹤對不上。」
疤臉兒鄭重頷首,低聲提醒道:「李爺萬事小心。」
李繼業抬手拍了拍承業的肩膀,腳步一轉,徑直走入牆角濃稠的陰影。
眾人視線一晃,方才還立在此處的人影,已然消失無蹤。
承業望著那道消失的陰影若有所思,喃喃道。
「時遷那小子這身輕身功夫果然有兩下子。趕明兒我也要找他學一學。」
疤臉兒回身整理馬車韁繩,聞言低笑打趣道:「前幾日,你不是還嫌這些偷偷摸摸的手段沒意思?」
承業用力搖頭道。
「不行。大哥喜好夜中殺人。我若是不學這身潛行的本事,往後夜襲廝殺,好事定然輪不到我頭上。」
陳雄伸手一把攬住承業肩頭,胳膊高高抬起,對比兩人身板笑道。
「就你如今這身腱子肉,快要趕上我粗壯體格,還想學潛行夜襲?怕是難咯~」
承業抬眼反問一句道:「那大哥為什麼可以?」
陳雄頓時語塞,撓了撓後腦勺,無話可答。
承業把掌心最後一顆冰糖葫蘆一把塞進嘴裡,嘎嘣咬碎糖殼。
「大哥在哪,我就要在哪。他身邊,必須有我。」
話音落,他隨手把光禿禿的竹籤插進泥土,轉身接過疤臉兒扔來的韁繩,走向另一側隱蔽巷口。
疤臉兒帶著剩餘車馬,調轉車頭,與承業幾人分道,悄無聲息撤出這片坊巷。
……
錄事巷,李師師居所。
院落深深,一院清寂。
門楣上並無匾額,只懸著一盞素紗燈籠,燈火溫潤,不事張揚。
院牆內小樓二層窗扇半開,燭影搖紅,隱約能聞見一縷極淡的龍涎香從窗台縫隙中溢出,混著夜風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。
這院子與別處不同,尋常煙花地總少不了脂粉花香,這裡卻素淨得出奇。
連一盆應季的茉莉都不曾擺放,只牆角幾叢青竹,被月色洗得愈發幽寂。
只是這份清雅底下,繃著一層幾乎要溢出來的肅殺。
與之前那刻意被隱藏的守衛相比,整座居所內外,明崗暗哨盡數鋪開,再也無意遮掩。
五步一衛,十步一崗。
身著玄短褐、腰佩窄刃的皇城司探事人,背靠廊柱垂眸而立,眼皮半掩,視線卻沒有一刻放過巷口與院牆轉角;
隔上數步,便是披淺灰札甲的禁軍步卒,長戈斜拄在地,甲片收束無聲,只靴底牢牢釘住地面,呼吸勻淨如石像。
更有異於尋常兵衛者,幾名身著玄色道袍、布襪麻鞋的方士,分散守在院牆四角。
袖中隱著短符短劍,目光掃過屋頂樹梢,眼神冷冽,不似尋常道觀清修之人。
正門階下,兩人並肩而立。
左側一人黃袍鑲淺青緣,面膛溫潤,眉眼間藏幾分方外縹緲,正是通妙先生。
他手中握著一柄麈尾,看似閒散輕搖,實則指尖始終扣著袖中符籙,耳尖微動,捕捉街巷每一縷異動聲響。
身側站著楊戩。
內侍一身玄色窄身內官袍,無紋無繡,唯有腰間懸一枚銀魚符。
他脊背挺得筆直,不似尋常閹人佝僂,一雙三角眼沉沉掃過整片院落。
無人敢高聲言語。
長戈落地輕響、皇城司腰間佩玉細微碰撞、麈尾拂過夜風。是院裡僅有的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