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煙花已經徹底熄了,最後一縷金屑落在遠處的瓦檐上。
院子裡的竹影一動不動,方才被風吹散的香氣又慢慢聚攏回來,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廊柱之間。
蟬聲被方才的煙火動靜壓了許久,此刻方才試探著重新響起,一聲,又一聲,遲疑又細碎。
李繼業虎目直勾勾的看著虛掩的窗台,右手已經悄然摸到後腰睚眥短刃的柄上,指節微微扣緊。
泄露的殺機,讓周圍蟬鳴似有停頓。
遲疑一瞬,他又緩緩鬆開——此地人與時機,無一不敏感。
今夜天子儀仗方去,四下暗衛羅網密布。若這樓上女子無聲無息死在宅中,不出半刻,整條錄事巷便會鎖死。
殺她,等同自掘墳墓。
又一轉念:可若是此刻抽身遁走,留她心中存一縷牆外生人疑雲。她今夜心有疑竇,來日即便只消幾句閒話遞入官家耳中。
今日我剛在大相國寺與慕容貴妃周旋,蹤跡本就敏感。一旦官家起疑,所有青州布局全盤被動。
殺不得。
亦,走不得。
思念不過轉瞬,李繼業不再固守濃稠陰影。他抬步,緩步走出牆根暗隅,消融於清冷月光之中。
…
另一邊,居所之內。
李師師抵靠在窗戶之上。
一直透過窗紗看向外面,等到脖子都有些酸疼的時候,也沒有察覺到人在哪裡,一時間,她都以為是錯覺。
搖了搖頭,又對自己鼻子十分自信。
她猶豫著看著眼前的窗子,恐慌和迷茫之中,總想打開窗戶確認一下。
如此想法猶如地里荒草在腦海里不斷繁衍,讓她喉嚨發癢。
——總有一股聲音,讓她打開看看。
「咔噠」。她猛然閉眼,雙手按實在窗戶上。
轉身,離開窗台,心中的恐慌似乎也隨著與窗台的距離而逐漸平息。
她走到香爐邊,拿起銀簪撥了撥爐灰,又放下,心不在焉。
——見已無異動,她腦海里也思慮著,今日之事到底要不要報給官家。若報,萬一捲入不知名的危險之中,她柔軟的身子便要香消玉殞。
不報,若是真是行刺官家的刺客,她就不是香消玉殞這般簡單了。
「咔嚓…呼~」
風撞窗台,立時窗門大開。整個屋內立時寶香之氣被席捲一空。
李師師的心又猛然跳動,緊緊抓著手指,不敢出聲。
見無動靜,緩慢的轉身看向身後——只有空空如也的窗戶,和漸弱的風聲。
「呼…」她忍不住輕哼一聲。整個身子被這一嚇,似乎都有些酥麻。
左右環顧,見無人,她方才心中微微定妥。
穿堂夜風攜著夜半寒涼灌進來,屋內素色簾幃微微翻卷。
月光冷白,潑灑在烏木家具稜角,投下深黑狹長的陰影。方才溫熱溫潤的百花寶香被風一卷散盡,餘下一室清冷冷寂。
李師師纖弱的身子裹在月白羅裙里,肩背微微繃著,緩步走向大開的窗扇。
……
她全然看不見,身後一片虛空般濃重的陰影深處,一道男子身影靜立不動。
……
李繼業隱於無光之處,一雙虎目沉沉,安靜地上下打量著她,將她一舉一動、肩背細微的顫抖盡數收入眼底。
【魔君·望氣】緊盯那道纖細人影,【六合聽微】感官鋪開,靜靜捕捉她每一絲氣血起伏。
李師師忐忑不安挪至窗前,探頭左右張望巷陌牆影,不見半分人跡。
連日反覆驚嚇懸著的心,終於稍稍往下沉了一點。
她雙手一併,用力向內一壓,木窗「咔嗒」一聲扣合,隔絕外頭的夜風與月色。
深深吸了一口殘留的冷空氣,想要壓下連日緊繃的心神。
一縷粗糲甜酸,混著焦香與山里紅果酸的市井氣息,順著衣袂縫隙鑽入鼻腔。
——焦糖味……在屋內。
屋內…有人。
「咚………咚……咚…咚,咚咚咚!」
劇烈的心跳驟然擂響在她胸腔,耳膜震得發疼。
她保持著雙手抵在窗扇上的姿勢,渾身血液瞬間凍結,四肢僵硬,分毫不敢回頭。
陰影之中,李繼業靜靜聽著那擂鼓般急促撞擊胸腔的心跳聲,眸底一點微光悄然一閃。
——果然,她身上自有能察覺生人靠近的異稟手段。
李師師渾身寒毛倒豎,猛地旋過身子,眼底驚魂翻湧,急欲看清身後究竟是人是鬼!
燭火在她回身的瞬間晃了一下,光影交錯間,她看見一個人影立在香爐旁邊,像是一直就在那裡,從未離開過。
來人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綢袍,腰束白玉絛帶,身量頎長,肩寬腰窄,面容豐朗神俊,眉如遠山,目含精光。
此人微微抬右手,修長食指輕輕抵在唇瓣之前。
「噓~」
一聲極輕的氣音漫過死寂。
——是、人。
「撲通…」
雙腿虛軟脫力,她身子重重砸在冰涼的木窗之上,指尖扣住窗沿才勉強沒有滑跌在地。
樓下廊間,丫鬟梅香隱約聽見樓上異響,腳步匆匆踏階而上,看著靠窗的娘子詢問道
「小姐,怎麼了?」
李師師心口亂跳,慌忙抬手扶住窗欞穩住身形,強壓聲音里的顫抖道。
「無事,風大,我方才關窗罷了。沒你的事,下去歇息吧。」
「好的。」梅香不曾多問,腳步聲立時下樓遠去。
李師師望著緊閉的房門,心底一陣氣急無處發作——感受著腰間那柄冰涼的刀,她是半點不敢動彈。
陰影里的李繼業虎目微微一晃,心底念頭飛速起落。
一連串驚懼施壓並非無用。人深陷恐慌之時,藏不住最本真的心性;身處危局絕境,對安穩、可信說辭的渴求會無限放大,更容易願意坐下來交談。
再加上【陰歡大樂賦】【白面郎君】這類詞條潛移默化的無形影響,在汴京這種風月漩渦里,效果便會悄然滋生。
——危境之下,孤弱女子極易對眼前唯一說話的男子滋生出扭曲的依賴傾向。
等到樓下腳步聲,徹底消弭無聲。
李繼業手腕微旋,藏在袖下的睚眥短刀悄無聲息歸入後腰鞘中。
他反而退後兩步,拉開穩妥分寸,拱手微微躬身,語聲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道。
「隴西李氏,李繼業,唐突登門,驚擾李娘子了,還望恕罪。」
他的聲音清朗,姿態謙和。一時間方才那潛行夜客的凌厲盡數斂去,只剩下一個世家公子夜訪名伶的……「羞愧」。
李師師尚且沉浮在命運突如其來的驚悚迷茫之中,陡然見他主動退讓示禮,心頭疑惑更重。
她抬眼看向他,一雙眸子水汽未消,卻帶著幾分倔強的「凶」意,低聲重複道。
「隴西、李氏?」
胸腔里狂亂的心跳稍稍回落,她眉頭淺蹙,追問道。
「可你……」
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隴西李氏的子弟,為何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她的房間裡?
李繼業捕捉到她話里隱伏的驚懼與疑慮,輕輕自嘆一聲,坦然開口道。
「今日本是受慕容貴妃傳召,前去大相國寺智海院拜見,遞送青州送來的賀禮,順帶聆聽幾句叮囑言語。」
他麵皮微微泛紅,露出幾分愧色道:「拜訪完畢時,離寺院時辰尚早。
聽聞此地與我相距不過一街之隔,心中存一樁疑難事,便想著前來拜見娘子。
不料剛潛入院中,便撞見官家儀仗駕臨。
這般瓜田李下的境況,實在說不清道不明,只得暫避陰影,靜待官家一行人先行離去……
未曾想一時失察,驚擾了娘子。」
李師師聞言立時回想起方才官家所說的話——隴西李氏,青州來的,替慕容貴妃送禮,倒也對得上。再加上這般離奇的事情,也不像是現編的。
一個世家子弟,夜探名妓居所,卻撞上了皇帝,只得躲起來——這故事雖然荒唐,卻有一種「荒唐得不像假的」的真實感。
可她腳下不自覺向後退了半步,戒備未曾全消,追問道。
「郎君若有心登門拜訪,自該差人遞帖,循尋常禮數。為何不告而入,潛藏院中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