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坑中坑是早年暗渠崩塌,將前朝舊汴城廢墟與後世泄洪溝渠連在一處,憑空砸出一處巨型深坑。
坑邊密密麻麻圍滿賭徒,嘶吼聲此起彼伏道。
「咬它!往死里咬!!」
人聲喧騰嘈雜,幾乎讓人忘卻腳下深埋地底,與世隔絕。
李繼業一行人俯身朝下望去,虎目驟然一凝。
深坑正中立著粗重鐵柵欄,數名活人被鐵鏈鎖死四肢,正與幾頭餓到眼冒紅光的野狗拼死纏鬥撕咬。
人爪撓皮肉,犬牙啃筋骨,嘶吼與哀嚎攪作一團,光影紛亂之間,早已分不清施暴的是人,還是嗜血的野獸。
坑沿搭著簡易賭桌,莊家來回收發銀票籌碼,賭客攥著憑據扯著嗓子嘶吼下注。
片刻纏鬥落幕,塵埃落定。那人硬生生搏殺咬死了所有野狗,渾身皮肉撕裂,癱在柵欄內側動彈不得。
莊家高聲唱喝:「押人贏的通吃賠付!」
一眾賭客歡呼雀躍,也有人賭輸氣急,抄起空酒瓶狠狠砸向坑底力竭的囚徒。
那人被酒瓶砸中肩頭,卻半點怒色也無,抬手撿過瓶口殘留的劣酒,仰頭一飲而盡。
這一場生死廝殺換來的殘酒,便是他拼盡全力搏命換來的戰利品,也是苟延殘喘最後一點虛妄慰藉。
李繼業淡淡收回目光,掃過一圈狀若癲狂的賭徒,舌尖輕舔過唇角,一言不發轉身繼續前行。
全隊眾人緊隨其後,默不作聲。
牛二見狀連忙跟上,低聲坦白道:「先前那名客商的妻子,就是我拐騙帶進來的。我本打算托西廂會轉手賣掉。」
說著,他抬手朝著場中值守之人高聲招呼道。
「鬥雞張!是我牛二!」
前方場子入口處立著一人,身形乾瘦如柴,顴骨凸起眼窩深陷,一雙三角眼戾氣森森。
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十根手指枯瘦彎曲,指甲尖利泛黃,活像一雙鷹爪。
鬥雞張聞聲抬眼看來,看清來人是牛二,臉上當即露出幾分嫌惡不耐道。
「拿了銀子逍遙快活去便是,又折返回來做什麼?規矩你最清楚,貨物出手絕不退換。」
牛二臉上堆起嬉皮笑臉,語氣壓低帶著隱晦黑話說道。
「規矩我自然懂,只是這貨上頭另有靠山,我受人所託作保,不得不回來把人贖走,若是辦不妥,我這條小命就得交代在這兒。」
鬥雞張眉頭緊緊皺起。
無憂洞魚龍混雜各路亡命之徒,早年曾出過誤綁勛貴家眷、引來官府大舉搜剿清洞的大禍。
自此各大勢力便定下一條兜底規矩:若是貨主背後有人出面贖人,不得強留。
可正因為這條規矩才最是麻煩,敢循著門路上門贖人的,要麼手段狠辣不計後果,要麼後台根基深厚。
無論哪一種,都純屬無端招惹麻煩。
他視線掃過李繼業一行人,只粗略一瞥,便察覺這群人身上血氣濃重,殺伐之氣撲面而來,分明方才不久前剛開過殺戒。
鬥雞張盯著牛二,沉聲發問道:「是打算硬碰強取,還是憑情面通融?」
牛二不敢答話,慢慢撩開衣襟,露出纏滿繃帶的腰腹,兩處繃帶早已被血浸透,暈開大片刺目的暗紅血漬。
鬥雞張瞳孔猛地一縮,方才竟沒察覺牛二身負重傷,能把這潑皮打成這般模樣而又行走無礙的,下手之人絕對是頂尖好手!
再細看這一隊人馬,個個身形魁梧甲械隨身,絕非尋常富家護衛,多半是將門麾下私部。
他不願平白攬下禍事,當即拱手退讓道:「並非我不給諸位臉面。
前日那婦人姿色上等,剛好湊齊一批貨,一早便發往鬼樊樓交割發賣了。」
牛二臉色瞬間垮塌,失聲急問道。
「鬼樊樓?!」
鬥雞張懶得再多糾纏,抬手示意身側夥計。兩名短打扮的嘍囉捧著一盤銀子上前,約莫三十兩紋銀碼得整整齊齊。
他抱拳一禮道:「牛二你知曉鬼樊樓門路,想要尋人只管領路前去便是。
若是諸位好漢想留在場內消遣玩樂,我這賭洞掃榻相迎。
這點薄銀三十兩,權當我一點心意,諸位拿去喝酒解乏。」
李繼業目光落在鬥雞張身上,虎目微微一轉,看向垂頭喪氣的牛二,只吐出一個字道。
「走。」
牛二蔫頭耷腦領路轉身離去。
鬥雞張立在原地,望著一行人消失在巷道拐角,面色陰晴不定,心底暗忖這一趟怕是招惹上了天大麻煩。
……
隊伍再度遠離連片燈火,重新踏入幽深昏暗的坑道。
李繼業緩步開口問詢道:「鬼樊樓?先前一路介紹各方勢力,怎麼從未提起此處?」
他此行入洞,本意並非只為營救一名被拐婦人,沿路盤查四大勢力底細才是核心目的。
可一處能讓西廂會不敢截留貨物、徑直轉手交付的去處,分量截然不同,不得不上心深究。
牛二長長嘆了一口氣,腳下不停引路道:「鬼樊樓名頭聽著沾著汴梁名樓樊樓,實則半點干係沒有。
只因每日進帳流水,比樊樓還要奢靡暴利,才得了這麼個名號。
它坐落於整座汴京地下排水總樞紐的核心要道,說起來,它算不上無憂洞任何一股地下割據勢力。」
林沖聞聽本欲開口言語,可李繼業、承業、食安一眾悍卒忽然齊齊面色一沉。
周遭空氣愈發渾濁悶臭,潮濕水汽里混雜著鐵鏽血腥味,還縈繞著一股異樣膩人的肉脂香氣。
眾人彼此對視一眼,牛二也面露忌諱之色不語,悄悄伸手指向前方開闊洞口。
火把向前一探,一行人邁步走入這片豁然開朗的洞窟。
此處燈火連片通明,竟又是一處規模不小的集市。
可先前西廂會是喧囂賭場,此地卻死寂壓抑,安靜得只剩刀刃剮擦骨肉的細微聲響。
眾人抬眼環顧,心頭寒意直冒——清風山食人為惡,不過一方。十字坡為惡,不過一店。
然而眼前——竟是一處人肉屠宰集市。
偌大洞窟被木板隔斷成一間間獨立攤位,每一處木架上都掛著木牌招牌,赫然寫著「鮮切黃牛」「現宰嫩羊」。
鐵鉤懸吊著分割完畢的軀體,肋條、前腱、後腿、脊骨、頭骨分門別類懸掛陳列,皮肉肌理清晰分明。
每一處案板之後都立著一名攤主,雙目赤紅布滿血絲,目光掃過一行人脖頸、胸膛、肋骨、腰腹,如同打量待分割的貨品。
整片集市沒有一人上前盤問來路,沒有一處攤位收取過路費,仿佛生來便在此處屠宰分屍,麻木又漠然。
李繼業腳步驟然釘在原地。
虎目穿行攤位縫隙之間,能清晰看見案板後方焊死的鐵籠,裡面蜷縮著一個個瑟瑟發抖的活人,手腳被繩索捆縛,眼底只剩死寂絕望。
身後所有人同步止步,或手按腰間刀柄,或握緊身後斧柄,銳利視線死死對持一眾攤主。
燈火昏黃搖曳,將洞窟里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狹長扭曲,地底人間,再無半分人味。
亂世人間的律法道義,在此徹底崩塌。
地上不容的萬般惡,盡數在此生根發芽,肆意橫行。
李繼業虎目掃過眼前地獄一般的集市,舌尖再一次輕輕舔過下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