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目是一座嵌於巨洞核心的恢弘大殿,借天然天坑開鑿而成,足足四層層高,巍峨壯闊,全然無半點地底逼仄陰暗之態。
洞頂架梁鋪頂,紅綢彩帶漫天飄飛,五彩琉璃燈火層層透亮,連綿不絕。
金頂疊檐、朱紅立柱、雕樑畫棟,壁繪流雲異獸,地面鋪就白玉方磚,縫隙內嵌細碎金珠,燈火映照之下,流光璀璨、奢華至極。
整座大殿由七八個暗道坑道從四面八方連通匯聚,是整片無憂洞絕對的中心樞紐。
殿內人來人往、摩肩接踵,百態眾生盡數匯聚。
有衣錦著綢、氣度矜貴、一看便是豪門子弟的達官遊人;
有衣衫樸素、唯唯諾諾、奉命隨行的僕從走卒;
亦有滿身戾氣、目露凶光、暗藏殺機的江湖亡命。
千人千面,百態交織,紛繁不一。
洞壁周遭,更是五步一崗、十步一哨,黑衣護衛肅立無聲,居高臨下俯瞰殿內往來眾人,目光銳利如鷹,暗藏生死殺機。
殿中十數名輕紗覆面的妙齡美婢,身姿窈窕、步履輕盈,穿梭人群之間,笑語嫣然、風情萬種,襯得整片大殿愈發熱鬧沸騰、奢靡迷離。
往來大半賓客,或頭戴斗笠、或覆面遮巾、遮掩容貌,不欲露人真身。
也正因這般風氣,李繼業一行人甲械隨身、氣勢凜然,混入人群之中,竟絲毫不顯突兀。
一行人入內不過數息,一名眼尖的覆面美婢望見眾人氣度不凡、為首之人英姿卓絕,當即眼前一亮,快步搖曳身姿迎上前來,笑語清甜、極盡嫵媚道。
「這位客官,看著眼生得很,可是頭一回入我鬼樊樓?
是想尋樂消遣,還是需奴婢代為安排席位、打理諸事?」
牛二見狀臉色驟變,連忙抬手胡亂揮舞,一臉不耐煩地打斷道。
「去去去!少來這套!老子是無憂洞本地人,無毛大蟲牛二!
別拿哄外地公子哥的手段來坑我,休想抽份揩油!」
美婢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鄙夷,懶得再看粗鄙不堪的牛二,眸光婉轉流轉,再度落回氣質卓然、氣場凜冽的李繼業身上,柔聲道。
「既是有熟人相伴,奴婢便不多叨擾了。
諸位在此若遇難處、需尋人、需辦事,或是有任何消遣需求,隨時可喚奴婢前來伺候。」
話音落時,她舌尖輕輕掃過唇角,眉眼含媚、眼波流轉,拋去一記風情萬種的眼波,方才扭腰轉身,輕盈離去,繼續穿梭招攬賓客。
牛二見狀暗暗啐了一口,心頭暗自腹誹。
——若是讓這妖婢近身搭話、攬下差事,她從中抽成揩油,自己今日帶路的活命之機,怕是要被啃得一乾二淨。
他嘴上卻連忙壓低聲音提醒眾人道:「爺,你們千萬當心!
這些婢女個個都是鬼樊樓安插的眼線,眼尖嘴利、消息靈通,專門盯著外地富家公子、權貴遊人。
看著溫柔嫵媚、百般體貼,實則貪利至極。
但凡讓她們近身伺候、代為辦事,事後必定層層抽成、獅子大開口,看似消遣,實則最是虧本!萬萬別沾!」
承業、食安眾人聞言紛紛瞭然,心中盡數戒備。
亂世地底,溫柔鄉即是銷金窟、奪命淵,無人不知、無人不曉。
牛二不敢再多耽擱,低頭引路,帶著一行人在擁擠人群中從容穿梭。
食安、陳雄等人自發散開,左右分立、前後戒備,龐大身軀硬生生隔開往來人流,為李繼業清出一條通路。
這般氣場森然、悍卒開路的架勢,瞬間吸引全場無數目光。
殿壁高處,一道身影抱臂靠牆而立,靜靜俯瞰下方人群。
此人通體精赤上身,滿身青黑刺青盤纏交錯,猙獰可怖,光頭腦後垂著一根細小尾辮。
腰間交叉懸掛兩把彎月短刀,寒光凜冽、鋒芒暗藏。
一雙瞳仁呈淡褐暗黃,不似常人,自帶幾分凶煞獸性。
就在眾人穿行之際,那人雙眼驟然凝縮,銳利目光精準鎖定人群中央的李繼業一行人。
林沖似有極強感應,驀然轉頭,目光凌空對上那雙暗黃凶瞳!
四目相接一瞬,無聲殺機已然悄然碰撞。
牛二見狀心頭一緊,連忙低聲警示道:「爺小心!那是鬼樊樓頂級護院——刀勞鬼·路暢!
此人乃是地下凶煞出身,自幼亡命廝殺,天生獸性、悍不畏死。
最善貼身短打、雙刀速殺,身法詭譎、出刀無影,專破重甲、瞬殺悍卒。
地底歷次勢力火併、權貴滅口、大單鎮場,皆是他出手壓陣。
死在他雙刀之下的江湖好漢、幫派頭目,不計其數,是鬼樊樓鎮場的煞神!」
…
隨著眾人穿行在人群之中,來到大殿廊側,一具碩大鐵籠高高架起。
籠邊立著一人,身形瘦高,麵皮蠟黃,一雙手掌闊大如同蒲扇,目光先是落在身形魁梧的卞祥身上稍作停留,隨即漫不經心掃向別處。
牛二見狀,則壓低聲音介紹道:「此人喚作撼天奴·崔巍。
天生神力,不習刀槍器械,專憑一身蠻力搏殺,肩撞手劈,尋常甲冑也能生生撕裂。
聽聞他之所以鑽進無憂洞,便是自知兵刃招式粗淺,這地底狹窄廊道、近身纏鬥最多,最適合他舍械肉搏的路子。」
話音落下,眾人沿著殿邊屋舍繞至另一側。
一處房門前守著一名黃袍僧人,衣著近似藏地喇嘛,手捻白骨玉珠。
身高八尺有餘,一張羊肝紫臉,兩道白眉分外惹眼,嘴唇薄削,神情淡漠。
他視線徑直落在牛二腹間包紮的傷口上,待一人行道過門前,忽然開口,聲線沉悶,和藹可親道。
「你受傷了?」
牛二臉色驟然一僵,擠出幾分尷尬訕笑,慌忙抬手虛擺,不敢多做停留,腳步不停匆匆走過。
他走遠之後,才低聲叮囑道:「這是浮屠僧·北山,自藏地輾轉東來,一身邪異橫練功夫,出手不留餘地。
曾經一人獨斗三名地底頭目,盡數重創,萬萬不可招惹。這一路來的番僧,行事大多難以常理揣測。」
一行人繼續繞行,幾乎走遍巨型大殿周遭,終於抵達殿南側露台區域。
露台中央築起一座高台,一根粗長鐵棍自下而上貫穿一具完整剝去外皮的猛虎軀體,架在熊熊炭火之上炙烤。
台下有人擲出錢帛,高台之上一名刀條臉、三角眼的漢子手持薄刃片刀,手法起落如風,一片片虎肉應聲削落。
虎頭頂端不斷有美酒傾瀉而下,酒水混著油脂滴入火堆,騰起陣陣白煙。
高台角落,古琴叮咚、銅鐘時鳴,詭異奢靡,令人心底如痴如醉。
牛二抬下巴朝割肉那人示意道:「看見沒有,快刀項方。刀法快到駭人,傳聞一刀斬斷人手,傷者半晌過後方能察覺痛楚。」
食安凝神觀望片刻,緩緩點頭道:「單憑這落刀節奏,刀法確實有獨到之處。」
承業心中生出疑惑,側頭看向牛二問道:「你不過街頭潑皮閒漢,地底這般凶人,怎麼個個你都認得?」
牛二咧嘴一笑,語氣透著在地底求生的通透道。
「混潑皮也有混潑皮的規矩,歸根結底四個字——欺軟怕硬。
在大宋天子腳下汴梁城,有兩種人必須記清臉面。
一是官差官吏,高居地面,一紙文書便能將你治死;二便是這伙亡命匪類,盤踞地底,悄無聲息便能讓你消失不見。
我若是少認得其中一路,怕是早爛在哪條暗渠犄角旮旯裡頭。」
話說一半,他臉上笑意陡然僵住,下意識抬手按住腹側刀傷。
心底暗自感慨:今日能不能活著走出無憂洞尚且難說,往後保命的名錄里,怕是又要添上一條規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