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一邊，隨行眾人聽罷，再不敢輕視此地。
眼前這些怪人，有的刻意譁眾取寵掩去殺性，有的則是實打實身懷凶技，若是大意輕敵，極易陰溝翻船。
李繼業並未與人交談，目光始終沉靜掃視整座大殿的人流、哨崗、高低站位。
他所見，遠比牛二口述的表層信息更多。
例如殿頂巨型琉璃吊燈的陰影深處，正有一道人影蹲伏蟄伏，周身紋滿百鬼刺青，雙手緊握一對短槍，視線時刻俯視殿內往來之人。
——槍夜叉·齊先。
側面連通的獨立洞窟隔間之內，另有一人裹緊寬大黑袍，隱於窗後，冷幽幽監視大殿動靜，氣息陰晦。
——陰雷鬼·白瑞。
李繼業暗自以俯查人身法門分辨眾人氣血強弱。
此地一眾護院，氣血最弱亦不下尋常驃騎，頂尖數人已然觸摸弱虎層級。
真實戰力尚且未知，但洞窟廊道狹窄曲折，地形密閉，這類近身好手，在此處戰力天然有所增幅。
——當然，地利能惠及旁人，於他而言……同樣適配。
只是粗略清點明處暗處伏兵，心底不由暗忖：鬼樊樓一處分樓，匯聚的高手竟多到這般地步。
昔日田彪一夥若是貿然闖入此地，受地形掣肘，想要全身而退難如登天。
李繼業收回目光，輕聲開口問詢道：「平日裡，此地也是這般高手雲集？」
牛二立刻搖頭道：「尋常日子哪裡會聚攏這麼多，不過是無憂洞沿襲下來不成文的規矩。
上頭人間但凡過節，地底隔兩日便跟著湊一場集市盛會。尤以元宵最為鼎盛，元宵過後便是地底最大的交易集會。
人流匯聚，錢財流轉，擄掠人口、置換軍械、私下買賣贓物都最為方便。
地底之人日子再苦，也想著湊個熱鬧過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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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聞言神色各有異樣，情理之上說得通，可心底只覺陣陣彆扭。
林沖面色最為難看。
——往日若無值守差事，逢年過節他常會陪同妻子前往相國寺廟會遊玩，兩相對照，天上人間，令人唏噓刺痛。
牛二伸手指向眼前這片區域道：「這裡便是鬼樊樓人口轉賣據點。
前幾日剛過完六月六天貺節，各地搜羅送來的『貨』積攢了不少。」
說話間，牛二望見前方一道肥胖身影，當即揚手呼喊道。
「王胖子！是我，牛二！」
李繼業順著視線望去，一行人繞行大殿大半圈，此刻抵達東側片區。
此處連通前朝古汴城殘存街巷，岩壁之上開鑿出一排排巨大囚籠，牢牢鑲嵌石壁之內。
籠中密密麻麻關押女子與孩童，大多衣不蔽體，如同陳列貨品，赤裸裸展示在外。
囚籠前方，一名員外打扮的胖子正低頭核對帳冊，聽見呼喊抬頭看來。
初見牛二，眉頭下意識一皺，目光一轉，先掃過身旁林沖、卞祥二人。視線繼續往後移動，看見十餘名騎卒錯落散開，隱隱結成簡易戰陣。
他神色驟然一變，堆起滿面笑容快步迎上來。
「原來是牛二老弟！怎麼拿了銀錢不去逍遙快活，折返我這裡作甚？莫不是你擄走客商妻女的勾當，被苦主追查上門？」
牛二臉色一陣發苦道：「若是事發倒還好，大不了躲在地底避風頭。眼下是苦主親自尋來了。」
王胖子臉上笑意一滯，斜眼打量牛二。
牛二見狀連忙側身，對著李繼業躬身賠笑，隨即湊近王胖子，微微撩開衣襟，露出滲血的繃帶傷口。
王胖子常年經手地底各類廝殺買賣，眼光毒辣，一眼便看出傷口絕非尋常混混鬥毆所致。
牛二壓著嗓音低聲交代道：「不是兄弟有意坑你。
此人擒住我之後，半句問話沒有，抬手便是一刀捅進腹中。不等我辯解，第二刀接踵而至，半點不在意我的性命。
你也親眼看見了，這般氣度，隨從個個悍勇，來頭必然極大。
我生怕他順著線索一路追查過來，無端給老哥惹上天大麻煩，只能先行過來知會一聲。」
王胖子聽完，反倒拍了拍牛二肩頭，笑容真切幾分道。
「若是這般，今日老哥還要多謝你來通風報信。稍後你過來領取銀兩、傷藥，算是我的謝意。」
他心中盤算清晰——對方視牛二性命如草芥，實力背景莫測，一旦執意追查，屆時貨物早已轉手，平白結下強敵，得不償失。
王胖子旋即轉過身，對著李繼業拱手行禮道：「郎君。無憂洞各行有各行的規矩，你與牛二之間的過節，我不會插手。
若是打算贖人，我只收取當初收購的本錢，途中餵養、療傷耗費，一概分文不取，您看可行？」
李繼業微微頷首，不置可否。
王胖子立刻轉頭吩咐小廝道：「把牛二送來的那名婦人帶上來。」
一旁短打嘍囉應聲，快步走向深處囚籠。
內里通道七拐八繞，隔間層層劃分，按照品相、體魄、年紀分隔關押各色俘虜，景象慘不忍睹。
不多時，一名神情麻木、渾渾噩噩的婦人被兩名嘍囉架出。
她一眼望見牛二，如同魂魄歸竅，嘶啞尖叫一聲，瘋了一般奮力撲來。
押送之人順勢鬆手，王胖子不動聲色往後退開兩步，靜觀事態。
李繼業虎目淡淡掃過婦人，視線越過她，落在後方通道緩緩推出的一輛鐵鏈囚車之上，下顎輕輕一點。
短短數息，婦人雙眼一閉，軟軟昏死過去。
——人尋到，眼前這一樁由牛二引發的「糾葛」，表面上便可了結。
王胖子雙目微眯，含笑開口道：「郎君麾下人手功夫當真利落。」
李繼業拱手淡淡回禮道：「我此行只為尋人。如今人安然尋獲，我與鬼樊樓之間，此事暫且一筆勾銷。
只是這牛二，我要一併帶走。」
王胖子心中一塊大石落地，只要對方不是衝著鬼樊樓發難便萬事大吉，連忙客套回應道。
「理應如此！此地龍蛇混雜，稍後頂層還有一場大型拍賣會，家奴、死士、婢妾、各色人才應有盡有，郎君若是有餘力，大可上去挑選一二。」
李繼業輕輕點頭，旋即抬手指向後方那輛囚車，開口問道。
「那個，也對外發賣？」
王胖子一怔，沒料到對方竟另有看上的貨色，連忙回身望向囚車方向，笑著回話道。
「自然是賣。只是此人兇悍難制，當初足足四五名頂尖護院聯手，方才將他生擒。不知公子打算買來有何用處？」
囚籠之內，一名青面漢子聽見動靜，緩緩抬起頭顱。
額間一道硃砂胎記，青面環眼，身形魁梧。
兩人四目，遙遙隔空相對。
李繼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，從容出聲道。
「夠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