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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3章 「阿鸞」。

2026-08-31 12:23:26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醫師冷眼看著氣息斷了的小孩。玉手第七針在百會穴,將落未落。微微停頓。

  隨即收手,慢取銀針。七針皆回與醫包之中。

  起身,轉身便走,毫不停留。

  許是這鬼地方死了人,許是嫌棄醫師晦氣。又許是不知怎得,圍觀的人感覺莫名的寒氣。

  詭異一幕就此定格:岩壁鐵籠之內,絕色女子懷抱著屍身;籠欄之外,氣質沉冷的男子被一眾悍卒護衛環繞,無數各色路人層層圍觀。

  承業、食安等人熟知大哥的脾性,指尖已然按上刀柄,隨時準備動手掀翻周遭人群。

  可李繼業依舊佇立原地,強行壓下胸中翻騰萬千的情緒,緩緩抬眼看向籠內女子。問道。

  「你名叫阿鸞?」

  阿鸞懷抱著屍體,一動不動,沉默不語。

  ——在這地底人市之中,任何主動搭話的權貴,目的無非一樣,她早已不抱任何期許。

  李繼業再度開口問道:「你姐姐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此言入耳,阿鸞鳳目驟然一顫,猛地抬頭看向他,聲音帶著一絲驚疑道。

  「你……如何知曉我尚有一位姐姐?」

  李繼業沒有作答,靜靜注視著她。

  阿鸞眼帘垂落,沉寂良久,才輕聲吐出三個字道。

  「趙婉燼。」

  李繼業眉頭驟然收緊,望著與柳香君容貌近乎一個模子刻出的臉龐,往昔舊事湧上心頭,繼續問道。

  「你姐姐早年藝名,可是喚作鳳蝶?」

  阿鸞心中再無懷疑,此人絕非隨口誆騙自己,輕輕點頭道。

  「當初拐賣我們的老嬤嬤說,先給姐姐取名鳳蝶,輪到我,便喚作阿鸞。」

  李繼業徑直開口道:「你姐姐,死了。」

  阿鸞身軀劇烈一顫,懷中緊緊摟著女童屍首,頭顱低下,默然無聲。

  「可也算圓滿。」李繼業緩緩敘述道:「她遇著一位痴心秀才,非她不娶,成婚之後,隨夫改姓,便是——柳香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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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滴淚珠順著眼角美人痣滑落,阿鸞低聲道:「再好又如何,終究還是死了。」

  「好在她夫君自始至終不曾負她。好在大仇得以親手了結。好在二人死後,同穴安葬。」

  阿鸞滿眼困惑,抬首凝望問道:「大仇?」

  李繼業虎目深處掠過一絲晦暗,淡淡開口道。

  「她當日遭遇,與你如今別無二致。最後,死在了我的懷裡。」

  阿鸞一瞬間便徹悟姐姐是遭遇何等屈辱絕境,心底寒意層層蔓延。

  李繼業緩緩續道:「你姐姐生前摯友托我尋你。但有機會,我定會帶你離開此地。

  倘若一時難以脫身,你務必設法撕裂衣衫、留下隱秘記號,等候我再來尋你。」

  阿鸞怔怔凝望籠外之人。

  命運輾轉、顛沛流離十餘年,她不是不曾幻想過會有一人踏破黑暗前來相救,恰似傳聞里乘風而至的英雄。

  可四千多個日夜熬過來,所見只有貪婪、暴虐與淫邪。

  光明二字早已淪為奢望。

  此刻,姐姐舊友竟真尋到地底地獄,一時之間,萬千思緒紛亂交織,只餘下滿心恍惚。

  …

  李繼業毫不在意阿鸞的迷離——今天變故連連,如今已經有一個一語成讖的小孩死了。他總得帶一個活人的出去。

  ……楊志不算。

  他側首望向一旁牛二,淡淡吩咐道:「去傳喚王胖子。人我雖未曾救下,但屍首也算我定下。

  打開鐵欄,將孩童遺體交付於我。」

  牛二連忙應聲,正要再次擠入人群,一道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聲音陡然攔住去路道。

  「且慢。」

  人聲分開,四道身影自圍觀人群深處緩步走出。

  為首一人一身紅黑相間錦緞袍服,眼角下耷、嘴角上翹,面相瞧著幾分詭異,宛若懸樑吊死之人,雙手籠在袖筒之內。


  他左手立著一條大漢,身高八尺,虎背蜂腰,闊口直鼻,兩道濃眉如戟,右側額頭一塊醒目的白斑

  其十指套著九枚鑌鐵圓環,目光沉沉鎖定卞祥。

  右側一人身著黑色綢面儒衫,小眼鷹鉤鼻,嘴唇緊抿如同薄刃,視線始終落在林沖身上。

  身後,王胖子費勁擠上前,連忙躬身引薦道。

  「郎君,這位便是鬼樊樓人樓道大管事,諢號富貴手·陶白安。

  左首壯士乃是供奉白額虎·丁白虎;右首這位,便是碧眼蠍·方不庭。」

  陶白安微微拱手,臉上笑意不減分毫道:「方才底下人來報,郎君看中的女童不幸夭折,在下聽聞此事,特意趕來。

  若是此刻開籠取出遺體,地底悶熱,不消多時便會腐壞。不如暫且交由人樓,由專人收斂整理儀容。

  郎君大可放心,打理屍首乃是我們老手,絕不會有半分怠慢。

  趁著這段時辰,頂層拍賣會不久便要開場,郎君正好前去游賞,等盛會結束,再來領取遺體便是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周遭瞬間一片死寂。

  鐵籠之內懷抱著屍身的阿鸞、欄外林立的騎卒、新晉趕來的一眾供奉,無數目光彼此對峙,氣氛緊繃到極致。

  李繼業虎目微微一眯,掃過四方眾人,直視陶白安,驟然出聲道。

  「大管事這番說辭,究竟賠禮道歉。還是怕我開欄奪人?」

  陶白安心底一震,全然沒料到對方如此直白。

  先前一眾護衛、暗哨盡數回報,這支隊伍氣勢懾人、絕非尋常富家子弟。

  再加王胖子匆匆稟報,他特地親自趕來,本意便是提防對方強行劫走壓軸貨品阿鸞。

  念頭飛速轉動,陶白安面上笑意不改道:「哦?聽聞郎君此言。莫非郎君今日,也是奔著壓軸的阿鸞姑娘而來?」

  李繼業神色坦然,淡淡一笑道:「這般絕代佳人,誰能不動心思?

  我本想先借病童醫治,培養感情,博美人一笑,卻未想到你人樓這般不中用,治死了人。」

  陶白安聞言驟然恍然。

  如此一來,剛剛聽聞,此人來到鐵欄前,又要求醫師救人的一幕,倒也是的通。所有舉動也便能對上。

  ——富家子弟看中絕色女子,先出手施救孩童博取同情,乃是風月場上慣用手段。

  他心思瞬轉,當即轉頭狠狠瞪向王胖子,厲聲呵斥道。

  「廢物東西!這般差事都辦不妥,回頭再與你清算!」

  他旋即又面向李繼業拱手賠罪道:「確是手下處置失當。本想著不過區區一個病屍而已,竟攪擾郎君盤算,耽誤郎君取悅美人心思。」

  陶白安話鋒輕輕一轉,試探道:「只是郎君雖有這份心意,可今日慕名前來競拍阿鸞的貴客數不勝數。

  郎君這般提前表露心意,萬一競價不敵,一番苦心豈不是盡數落空?」

  李繼業悠然一笑道:「所以才想勞煩大管事通融一二,能否先行將人直接買斷?」

  陶白安聞言不語,緩緩自袖中伸出一雙手。手掌纖細小巧,如同女子一般,十指乾淨不見厚繭。笑言道。

  「郎君請看,在下無縛雞之力,卻能坐穩人樓大管事,憑的從來都是規矩二字。

  錢對於我重要,可這買斷給郎君,不就殺雞取卵,砸了咱的人樓摘牌不是?

  郎君,您說呢?」

  李繼業目光落在那雙手上,片刻後揚眉一笑,抬手指向陶白安道。

  「言之有理。只不過今日人樓終究欠我一條性命。待會兒拍賣會我進場喊價,落錘之時,還望大管事動作快上幾分。」

  陶白安略一思忖,當即頷首道:「好辦!再過兩刻鐘拍賣會正式啟幕,屆時由在下親自主持。

  郎君若是看中其他貨色,在下也可幫郎君多周旋周旋。」

  李繼業微微點頭,轉頭望向鐵籠之中的阿鸞,唇角揚起淺淡笑意道。

  「小阿鸞,安心等候,我定會帶你出去。」

  說完不再停留,轉身邁步前行。

  食安、陳雄再度上前,魁梧身軀分開擁擠人群,開闢通路。

  陶白安看著李繼業的背影,示意王胖子。後者心領神會,立時喚道。


  「郎君,那不知道這屍體……」

  李繼業頭也不回的喝罵道:「留著給你老母煲湯吧!我要的是救活博美人一笑,死的有什麼用!」

  話語漸行漸遠。

  王胖子聞言立時尷尬僵住。

  陶白安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,緩緩點了點頭——確實是這些世家公子哥一貫的作風。

  他悄悄朝高處潛伏的槍夜叉齊先打出手勢,示意解除最高警戒。

  又隨即側頭看向身旁方不庭,詢問道:「依你所見,此人會不會滋生事端?」

  方不庭細細梳理線索,緩緩開口道:「牛二拐賣客商婦人一事,府衙那邊呈報的商賈失蹤案卷能夠相互印證,不假。

  此人兩日之前經由西廂會尋牛二要人,一路先至賭洞,再來人樓。也是受到王胖子提醒,才前來觀賞籠中貨品。

  那青面漢子,確屬臨時出價購入,不在預先計劃之內。

  時間、路線、接觸之人全部吻合。加上他一身富貴氣質,還有……」

  他話語一頓,思索道:「他身上有過不止一種的頂級香薰的味道。應當最近出入上等風月場所。

  故而依在下的推斷:他是偶然窺見阿鸞美色,又見其可憐女童,便順勢出手施救,只為博取女子芳心,打算拍下之後肆意玩樂。」

  陶白安微微頷首,又看向一旁丁白虎。

  丁白虎聞言目光灼灼的看向離去的人群,抱拳道。

  「這人一眾護衛身上煞氣濃重,血腥味尚未散盡,不久前定然開過殺戒。行事如此張揚,不像是刻意潛伏的刺客。」

  心中戒備稍稍放下,陶白安轉頭看向王胖子,語氣帶著責備道。

  「那青面漢子,你本不該輕易出手售賣,無端惹得我心中猜忌。」

  王胖子連忙抬手輕扇自己臉頰,告饒道:「小人哪知道有後面有這齣啊。

  所以我這不是立即匯報給您嗎?好在是虛驚一場,虛驚一場。」

  陶白安聞言也不理他,再度看向丁白虎,問道:「會場人手布置妥當了?」

  丁白虎挺胸抱拳,語氣自信十足道:「管事放心,有我坐鎮,絕無差錯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陶白安邁步向前,隨口吩咐道:「拍賣會轉瞬便開始,咱們前去籌備。」

  …

  另一邊,李繼業一行人離開人樓囚籠,穿行許久,來到一處人流稀疏的僻靜岔洞。

  他獨自佇立原地,靜靜望著幽深岔道深處,久久沒有出聲。

  …

  許久,李繼業緩緩回身,環視左右一眾隨從,舌尖輕掃唇角,咧嘴笑道。

  「諸位弟兄,今日這人,我想要,錢我又不想給——為之奈何?」

  承業、食安、陳雄、卞祥、時遷眾人不約而同低聲鬨笑起來。

  林沖亦跟著舒展眉頭,淡淡一笑,這般放手行事、暴力破局的滋味,他真的喜歡。

  楊志微微側目,看著眼前這個本以為會是同類的傢伙。

  一旁的牛二沐浴在洞窟燈火之下,望著那道煞氣近乎凝成實質的身影,腹間傷口驟然隱隱作痛,一股寒意直竄頭頂。

  一陣笑聲緩緩消散。

  李繼業收斂笑意,虎目向上望向洞頂。

  地底深處不見月夜蒼穹,唯有連片燈火搖曳,火光沉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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