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憂洞鬼樊樓,人殿高台之前。
大殿之內賓客陸續抵達,空位一點點被填滿,四通八達的岔渠洞口甚至都站滿看熱鬧之人,人聲喧囂,一派繁盛景象。
李繼業一行人穿行人流之間,虎目不停掃視四周,暗自物色落腳位置,低聲叮囑身旁眾人道。
「此番事發倉促,咱們僅有十數人手。此地明面上值守護衛便有數十人,地底暗道縱橫交錯,密如蛛網。
倘若當場硬闖,縱然我們能夠全身而退,想要帶走之人必定難以活著衝出重圍。」
承業四處打量周遭哨卡布局,沉吟頷首道:「明白了大哥。
意思便是等拍賣落幕,盯住拍下阿鸞之人,我們尾隨在外半路截殺,奪人到手。」
李繼業聞言失笑,輕輕搖頭道:「也就做這類勾當的時候,你一點就透。」
隨行眾人齊齊低聲一笑,絲毫不見血戰前夕緊繃壓抑之感。
「咚!」
一聲悶響傳出。
正在人群里緩步前行、身負枷鎖的楊志,猝不及防與迎面一人狠狠相撞。
楊志一身久經錘鍊的筋骨氣力,竟不由自主往後踉蹌退開半步,隊伍陣型瞬間出現缺口。
眾人本能手掌齊齊按向刀柄,齊齊朝向碰撞源頭戒備。
抬眼望去,那漢子身高八尺有餘,身軀雄挺霸道,肩寬背厚,天生一副虎踞龍盤的骨相。
面如重棗,眉眼鋒利剛烈,一雙瞳仁泛著淡淡的赤紅,與生俱來一股懾人戾氣。
高束髮髻,身著黑紅相間勁裝,周身肌肉緊實凝練,不見半分虛浮贅肉。
見一眾悍卒持刀相向,此人毫無懼色,下巴一挑,語氣帶著十足挑釁道。
「怎麼?仗著人多想尋釁動手?儘管上來!爺爺還會懼怕你們這群地底腌臢貨色不成?」
話音落下,他目光掃到楊志頸間沉重枷鎖,又見對方青面胎記,眼底輕蔑更甚,斜著眼上下打量,滿是不屑。
楊志本就憋著一肚子悶氣,遭人衝撞還要受此鄙夷,頓時怒火上涌,厲聲喝道。
「匹夫休狂!若等我卸下枷鎖,定教你知曉誰才是孫子!」
李繼業側身向前半步,虎目自上而下緩緩打量這名紅面壯漢。
周遭賓客察覺要有爭鬥發生,連忙向兩側避讓,騰出一片空地。
卞祥、食安、陳雄三人腳步微動,隱隱呈合圍之勢。
眼看衝突一觸即發,一道身形清瘦挺拔的漢子快步穿插過來。
此人肩背沒有厚重肌肉,線條柔韌流暢,一身短打布衣緊緊貼合軀體,袖口褲腳裁剪短窄,利落異常。
他連忙上前拱手,代為致歉道:「諸位莫要動怒,我這位兄弟性情火爆衝動,在下代他賠個不是,還望各位海涵。」
說罷伸手想要拉扯紅面壯漢離開,奈何對方力氣極大,一時竟拉扯不動。
緊接著又一名漢子快步上前,軀幹寬厚、輪廓方正,眉眼沉斂肅殺。
頭戴一頂破舊蒲笠,身披粗布短褐,腰間麻繩纏繞,斜掛一柄短劈刀。
二人一左一右,硬生生架起紅面壯漢,強行推入人群深處。
食安低聲開口道:「大哥,會不會也是衝著阿鸞來的?那女子容貌絕世,想來覬覦之人不止咱們一夥。」
李繼業緩緩搖頭道:「無妨。無論何人橫插一手,擋路者,死。」
說完轉頭望向楊志,只見他滿臉郁色,平白遭受衝撞輕視,滿心憋屈無處抒發。
李繼業虎目微轉,朝向時遷吩咐道:「給他把枷鎖打開。
此地人流往來繁雜,戴著枷鎖一則容易受人輕視,二來動手行動處處受限,多有不便。」
時遷聞言立刻上前,這類開鎖器具他向來隨身攜帶,立時解開。
楊志微微一怔,疑惑看向李繼業道:「你就不怕我趁機獨自逃走?」
李繼業揚唇一笑,抬手指向四周錯綜複雜的洞窟岔道。
「你心裡應當清楚,我們接下來要辦何等大事。
你若一心想走,最合適的時機便是待會大亂四起之時,趁混亂獨自遁走,反倒能替我們吸引一部分守衛目光。
究竟孤身一人更容易逃出偌大無憂洞,還是跟著眾人抱團尋一條生路,如何取捨,全在你自己心中掂量。」
楊志一時默然,不再言語。
…
正在這時,又一人主動邁步靠攏過來。李繼業有所察覺,抬眼望去。
來人三十餘歲年紀,白面蓄著淺淡鬍鬚,錦袍玉帶,刻意擺出幾分溫文爾雅的姿態。
他先是瞥見卞祥一行人凶煞樣貌,非但不懼,反倒眼中掠過一絲欣喜,再仔細端詳李繼業氣度儀態,愈發滿意,上前拱手行禮道。
「在下本是獨自來此地消遣尋樂,奈何今日場內人滿為患,藏凶納險,諸多亡命之徒混跡其間,心中難免膽怯。
方才人群之中偶遇郎君,觀你儀態不凡,應當亦是世家子弟,來此地觀賞貨品。
若是郎君不嫌棄,不如結伴同行。我對地底各處門道略知一二,郎君護我周全,我為郎君講解此間規矩景致,不知意下如何?」
李繼業靜靜打量來人。
一旁牛二心中大急,原本引路解說的差事本該歸自己,關乎身家活路,豈能被外人搶走,正要開口辯駁。
誰知白面男子手中摺扇「唰」地一展,搶先指向牛二,厲聲打斷道。
「呔!觀你粗鄙不堪、面目猥瑣,不過是在地底廝混的閒漢罷了。
你可知曉人樓深處隱秘去處、各類暗線規矩?莫要在此胡亂插嘴。」
牛二一時語塞,僵在原地,喃喃說不出半句反駁話語。
李繼業目光微動,隨即頷首問道:「不知先生如何稱呼?」
劉僩手中摺扇輕輕敲打掌心,略一思索,笑道:「地底污穢之地,不便將真名四處宣揚,郎君喚我敬寬便可。敢問郎君高姓?」
李繼業淡淡一笑,環視喧鬧大殿道:「既然先生先行避諱名姓,那便照舊稱我郎君即可。」
劉僩面色微微一僵,本想互通字號拉近關係,沒料到對方連假名都不願透露。
他轉瞬便收斂情緒,摺扇輕搖岔開話題道:「觀郎君風採氣度,本不該涉足這般污穢地界,想來,也是為那名傳聞中美絕人寰的壓軸女子而來吧?」
李繼業笑意更濃,反問一句道:「今日能捨得踏入鬼樊樓頂層大殿之人,又有幾個不是奔著她而來?」
劉僩心中一塊大石落地。
——出眾護衛、不凡氣度、再加上痴迷絕色女子,所有特徵盡數對上富貴紈絝子弟的模樣。
他暗自欣喜,此番運氣極佳,在龍蛇混雜的地底尋到一隊免費可用的悍卒充當護衛。
他抬扇指向高處一處岩壁凹洞,介紹道:「郎君所言極是。
只是此地尋常雅座無法隔絕閒雜人等。好在我知曉一處上好位置,便是那高處壁洞。
只需將洞口守住,一來旁人無從打擾,二來地勢居高,俯瞰高台一覽無餘。只不過……」
劉僩故作遲疑,摺扇朝著卞祥、食安等人揚了揚,輕笑道。
「這片壁洞早有人占下,想要落腳,恐怕還需要郎君麾下諸位壯士稍稍出力交涉一番。」
李繼業虎目眸光一轉,瞬息理清對方心思,微微抬顎示意。
食安、陳雄當即邁步開路,十數名騎卒如同利刃分水,硬生生分開擁擠人流,沿途賓客慌忙避讓。
待到一行人抵達那處岩壁洞窟,原先占據此地之人早已見勢避開。
陳雄、食安分立洞口兩側警戒,其餘騎卒分散站定,牢牢封堵通道。
劉僩踏入洞內,心中喜不自勝,扭頭看向自己隨身兩名護院,神色滿是得意。
他正要開口說話,前方陡然掀起一片喧譁,眾人聞聲齊齊轉頭望向大殿中心高台。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