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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8章 「懷倥傯。」

2026-09-01 13:30:19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眾人盡數撤離之後,人樓大殿再無人添油續火,殿頂燈火燃盡燈油,一縷縷光暈緩緩黯淡下去。

  偌大煉獄只餘下層層疊疊鋪滿地的屍骸,零星幾聲壓抑細碎的哭泣躲在角落隔間飄出來,除此以外再無半點人聲喧囂。

  唯有一側石壁上,一具被整張剝皮的軀體被單刃利刃釘死頭顱,僵直卡在石縫裡。

  裸露無皮的肉身肌理清晰猙獰,一雙眼球脫落眼窩,搖曳殘火映在極度渙散的瞳孔上,凝視著方才眾人離去的壁洞方向。

  喜怒不形,無悲無喜。

  …

  火光驟然晃了一晃。

  無皮屍身旁的陰影里,一張巨大嘴部探了出來,厚韌唇瓣開合翕動,尖細門齒錯落排布。

  其鼻頭不停輕抽,在半空細細嗅聞周遭混雜血腥、焦糊、腐臭的複雜氣味。

  它鼻尖轉了個方向,湊到剝皮屍身前,粗長緋紅舌尖猛地一卷,順勢刮下薄薄一層熟爛血肉,滋滋咀嚼。

  忽然一隻乾癟枯黃的手掌從陰影里伸出來,輕輕推了推那張碩大獸嘴。

  陰影深處,一雙赤褐豎瞳猛地扭轉過來,死死盯住枯手主人,涎水順著鋒利齒縫滴滴答答落在地面青石上,凶性險些當場爆發。

  

  片刻後它偏過頭壓下戾氣,粗壯帶鱗爪子踏出陰影,踩在血水浸透的屍體堆上。

  一頭龐然大物緩緩從壁洞黑暗裡現出身形:最先探出的是狹長尖利的鼠吻,緊接著一雙池褐色豎瞳凶光畢露,頭頂兩隻尖耳被厚重青銅獸盔牢牢箍住、直直豎起。

  一身青銅分片重甲塞滿狹窄壁道,軀體魁梧臃腫,一條兩丈多長、胳膊粗細的粉紅長尾在半空肆意甩動,帶著腥風掃過滿地殘肢。

  這披甲巨鼠徹底走出通道的瞬間,如同閘門開啟,密密麻麻無數黑鼠順著坑道蜂擁湧出,潮水般漫過整座大殿屍山,猩紅血地轉瞬被黑壓壓鼠群徹底覆蓋。

  「啊!!!!」

  躲在大殿隔間留守的殘存貨物望著無邊鼠海,極致恐懼衝破理智,歇斯底里尖叫出聲。

  青銅披甲巨鼠聞聲猛地轉頭,赤褐獸瞳冷冷掃向大殿內側,威壓轟然鋪開。

  方才哭鬧驚叫的女子瞬間噤聲,所有人死死捂住嘴巴,渾身發抖不敢發出半分動靜,整座大殿剎那死寂。

  同一時刻,枯手的主人原本正俯身打量剝皮屍的刀口紋路,聽見動靜慢悠悠轉頭,目光投向人樓大殿深處,隨口輕咦一聲道。

  「嘿,居然還留了活人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佝僂身形邁步走出陰影。

  但見一口焦黃外翻的大板牙格外扎眼,面色蠟黃枯槁,一對三角小眼精光陰鷙,唇下三縷灰白鼠須隨風微動。

  肩窄胸凹是雞胸脯,腰背佝僂成羅鍋,雙腿細瘦彎折形如仙鶴,樣貌古怪病態至極。

  頭戴三尖慈姑葉小帽,鬢邊斜插一枚青絨絨球,通身上下青衣皂袍,腰間束一條五彩絲鸞錦帶。

  左肋斜挎一柄青銅斬妖劍,右手倒持一柄白毫拂塵,正是鬼樊樓坐館供奉——病道人。

  他先是瞥了一眼殿角,一個醫師置身屍堆之間,默然埋頭翻找尚有氣息的傷員施救,周遭血海腥風好似半點侵擾不到他。

  隨即病道人側目望向身側披甲巨鼠,幽幽長嘆道。

  「不知哪裡闖來一群煞神殺胚,把此地屠戮成屍山血海,血氣糜爛沖天。

  害得我家旺財離這麼近,都嗅不出清晰生人氣息。

  這般黑燈瞎火,要循著蹤跡追下去,可要費不少功夫。」

  說罷,他視線落在陶白安那具剝皮屍身上,上下細細打量一番,搖頭品評道。

  「刀是上好兵刃,刀法章法更是頂尖利落,這人若是改行做人廚宰夫,才不太過屈才。」

  三角眼停留一瞬,微微眯起。

  他伸出小指一截寸長枯指甲,輕輕點在陶白安額頭刀口極細的破肉之處。

  指尖僅僅蹭開一層表肉,他三角眼驟然微微睜大,神色添了幾分凝重道。

  「力道收放堪稱登峰造極,破皮不傷肌理,分毫恰到好處。

  好高的…力量。」

  指尖微微鬆開,方才被指甲點開的細微皮肉創口竟憑肉身張力緩緩合攏。


  他佝僂著雞胸、邁著仙鶴細腿,踩在遍地屍骸之間緩步穿行,越往前走,面色越是沉肅。

  拂塵柄輕點方步亭斷頭處的脖頸切口,又四處張望搜尋槍夜叉齊先的屍體。

  幾番尋覓未果,一路撥翻橫七豎八的屍首,終於在血泊里拾起了人魈袁崔山滾落的頭顱。

  病道人將碩大頭顱捧在掌心,如同把玩稀世珍寶,目光落在眼窩那一處猙獰血洞。

  陡然食指徑直探進空洞眼眶,指尖在血肉筋膜里輕輕攪動摩挲,細細拆解這一記重創的發力軌跡。

  感受那些被切斷的神經末梢,和破碎的血管。

  片刻後指肉分離,拔出一絲粘稠的赤白色濃稠液體,他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,調轉頭顱反覆端詳脖頸斷面平整利落的斬痕,眼底讚嘆之色愈發濃郁。

  他將袁崔山頭顱夾在腋下,走向人魈龐大的無頭軀體,終於在其後背粘連的血肉里,找到了死死貼在上面的槍夜叉齊先殘破屍身。

  病道人旁若無人,伸手在袁崔山軀幹上來回撫過,從貫穿破損的手掌,到後側撕裂的腿筋。

  再到凹陷彎折的膝蓋、遍布重創的胸膛,一點點復盤整場死戰的攻防招式。

  大殿之內,四下只有億萬老鼠啃噬屍體的細碎咀嚼聲、皮肉撕裂的悶響。

  一隅醫師靜救人,滿地黑鼠瘋狂分食殘屍,病道人孤身摩挲凶妖屍身。

  三方各行其是,詭異又平靜,互不驚擾。

  許久之後,病道人直起身形,環視滿目狼藉的大殿。

  不知何時,四周縱橫交錯的所有壁洞入口,已然靜靜站滿一隊黑衣甲士。

  比起此前人樓打手、樊樓普通援兵,這批人無論身形體魄、周身煞氣都高出整整一個層級。

  手中兵器不再是尋常刀槍,清一色短柄八棱錘、短柄雙手斧鉞。

  一身制式甲冑分工分明,前胸後背厚重鐵甲護住要害心脈,四肢關節搭配輕便皮甲,兼顧防禦與地底坑道穿梭的靈活身法。

  隊伍最前方立著一名八尺壯漢,腰背挺直,肩寬腿長,一身暗鐵色的甲冑外罩黑布,護心鏡正中鏨著一道橫向的刻痕。

  雙手拄一柄西夏雙刃長劍。劍身筆直修長,劍脊螺旋鍛打加厚起棱,冷鍛精鋼質地堅硬鋒銳,劍身輕薄卻韌性極強。

  全長一丈四尺,專為雙手持握搏殺打造。此人正是鬼樊樓外勤統領,仇兆龍。

  仇兆龍皺眉嫌惡地掃過滿地鼠群,冷聲開口道。

  「你還要在這裡,磨蹭觀摩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病道人頭也不抬,慢悠悠回話道:「仇統領若是心急追蹤,大可獨自先行出發。」

  仇兆龍眼神驟然一厲,身形穩立不動,沉聲道。

  「寇烕、崔巍、路暢三人盡數殞命。」

  病道人依舊低頭比對袁崔山身上各處傷痕,淡淡一笑道。

  「早在預料之內。

  這群人里至少兩人武藝比肩人樓供奉水準,其中一人修為戰力,穩壓鬼樊樓尋常大供奉一頭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頓,雞胸微微挺直,負手而立道。

  「更難得此人深諳人心算計、行軍用兵,對戰機的拿捏精準到分毫不差。」

  病道人緩步踱步,拂塵凌空虛揮,以白毫虛影勾勒出無憂洞簡易地形,指尖輕點半空拆解戰局道。

  「對方分明是兩撥人匯合,一部分悍勇孤高,武藝絕倫卻近乎散兵游勇。

  另一批是沙場老兵,陣型嚴密,進退有度。

  想來前者因為胎丹貨物暴露蹤跡,本是人樓司空見慣的擄殺截殺。

  偏偏陶白安運氣極差,兩股勢力撞在一處,丁白虎三人倉促迎戰,轉瞬被殺。」

  仇兆龍聽得不耐,沉聲打斷道:「若非這三人戰敗身死,我們根本不必連夜奔赴此地收拾爛攤子。」

  病道人面露不屑道:「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,你常年練兵帶隊,連最基礎的敵情研判都不耐煩做?」

  一句話戳中仇兆龍短板,他五指驟然攥緊西夏長劍,面色冷硬道。

  「研判情報我自然懂。原本收到消息打算合圍堵截,誰料此人不走脫身活路,反倒殺了一個回馬槍,硬生生斬殺袁崔山。


  貨物失守不說,整支追兵盡數覆滅,一旦讓他們徹底逃出無憂洞,鬼樊樓百年招牌,顏面盡毀!」

  病道人嗤笑搖頭,神情漫不經心。

  仇兆龍怒火上涌,喝道:「你在笑什麼?我說的哪裡有錯?

  這批貨品本身價值尚且其次,可人樓管事、供奉、護衛死傷殆盡,前來赴宴的賓客大半屠戮身亡。

  倘若不能把這群人死死困死在無憂洞地底,不出三日,汴京城內各路勢力都會借著這件事發難攻訐我鬼樊樓!」

  病道人拂塵輕甩,側身讓出通道:「老道一開始便說了,你心急追剿,自行動身便是。」

  仇兆龍勃然動怒,拔劍出鞘向前逼近半步,寒光直指病道人。

  下一秒,一旁青銅披甲巨鼠周身重甲嘩啦一響,龐大身軀橫身攔在仇兆龍前路,一雙赤褐豎瞳凶光暴漲。

  周身鼠群齊齊停住啃食動作,黑壓壓一片轉頭盯住甲士隊伍,大戰一觸即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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