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文波下意識伸手想要阻攔,手臂僵在半空,襁褓被硬生生塞進懷裡。
他低頭看著襁褓里熟睡的嬰兒,嘴唇反覆囁嚅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乳婦轉身對著在場眾人深深一拜道:「多謝諸位捨命相救。突圍之時不必顧慮我,我獨自走外圍岔路隱匿逃生,絕不拖累我家相公。
倘若前路遭遇強敵,諸位千萬以自身安危為重,不必回頭相救,就算我殞命於此,也絕不會心生半分怨恨。」
喻文波深吸一口氣,重重點頭道:「夫人所言極是。」
他抬手解開背後行囊,打算把嬰兒牢牢捆在後背貼身攜帶。
李繼業伸手徑直奪過行囊,失笑搖頭道:「你還真當自己是常山趙子龍?打算背著嬰孩殺出整座無憂洞?」
萬眾矚目之下,他抱著襁褓緩步走向正在更換簡便素衣的阿鸞,垂眸看向那雙澄澈丹鳳眼,將嬰兒輕輕放進她懷中,開口囑咐道。
「你暫且照看孩子,我帶你一起殺出無憂洞。」
阿鸞抬眸望向他凜冽虎目,下意識伸手穩穩接住襁褓,心底一片安寧。
承業安葬完孩童折返歸來,恰好撞見這熟悉的一幕,微微一怔,默默轉頭避開視線。
…
「那個……」
這時大殿後方倖存的人質堆里,一名身形微壯的男子遲疑舉手。
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。他緊張咽了口唾沫,硬著頭皮高聲發問道。
「我們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」
一句話落下,人群里嘈雜的問詢此起彼伏。
眾人眼見李繼業為規避風險拆分喻文波妻兒,行事冷硬果決,人人心底惴惴不安。
李繼業眉頭微微一挑。
下一瞬,行刑角落傳來陶白安一聲陡然拔高的悽厲哀嚎,原來是食安下手「不小心」失了輕重,慘叫聲刺入耳膜。
濃重的恐懼瞬間席捲整個人樓大殿,方才嘈雜喧鬧的人群霎時間鴉雀無聲,再無人敢肆意發問。
李繼業目光落在那名壯漢身上,平靜開口道:「你們?我們殺破人樓,必然會被鬼樊樓通緝。
跟著我們必然是危險重重,若是想活命,自可留在此地。
你們是貨物,相比於跟著我們也好,還是獨自逃生也罷,留在此地,暫時無有性命之憂。之後是否能逃出生天,便看你等各自機緣。
若是想要自由,便任一選一條路博上一博,遇上流民也許能跟著混出無憂洞。
怎麼選,就看你們自己了。」
人群瞬間人心惶惶,沒人料到這群掀翻人樓的好漢,並不打算全數帶上眾人突圍。
最先開口發問的壯漢「噗通」跪倒在地,哭訴求饒道。
「求求諸位好漢帶上我們!留在這座樓里遲早會被樊樓追兵清算殺頭,先前買我的債主已經斷了我一截腳趾,絕不會放過我。
四散亂跑更行不通,地底岔路錯綜複雜,加上方才廝殺動靜太大,各處必然布滿搜捕人手,我們孤身出去十死無生。
唯有跟在各位身側,我們才有一線生機。我知曉此舉會拖累諸位,可我們實在已經走投無路了!」
他一跪地求饒,剩餘人質紛紛跟著跪倒哀求。
單存義、郭弘義、花刀李沅、吳墨龍四人本就因一腔俠義出手,見此景象於心不忍,紛紛望向李繼業,卻礙於情面不好貿然開口求情。
李繼業虎目一晃,環視跪地人群,微微頷首道。
「既然你們甘願搏命求生,我自然不會拒之門外。
你們自行搜集散落兵刃,跟在大隊外圍十丈之外,前路生死難料,前路禍福各安天命,不得喧譁添亂。」
壯漢喜出望外,連忙趁熱打鐵道:「明王仁義慈悲!
只是我們常年被困地底不見天光,饑寒交迫渾身虛軟,拿不動兵器也辨不清岔路,還望諸位多照拂一二。
他日逃出生天,我們定為明王立祠塑像,世代供奉香火……」
話音尚未落地,李繼業手腕驟然翻擰,鐵戟破空疾刺,戟尖直直釘入男子面門。
撲通一聲,壯漢直挺挺倒地斃命!
方才眾人親眼見他鏖戰人魈的凶威猶在眼前,人群驚恐譁然,齊刷刷後退拉開包圍圈。
李繼業邁步向前,人群節節退縮,不少人已經慌忙躲進大殿內側廊道。
李繼業抬手拔戟,戟顱分離,隨後一甩。虎目環顧眾人,哀嘆道。
「鬼樊樓盤踞無憂洞百年不倒,果然暗藏心機,連被俘人質里都安插暗線細作。
刻意用哀求拖延我們撤離時辰,難怪數十年來從沒人能活著逃出這片地底煉獄。」
此言一出,還猝不及防的郭弘義等人立時一愣——是,暗子……嗎?
原本擠作一團的人質瞬間四散分開,人人警惕打量身旁同伴。
——在這妖魔橫行的無憂洞,鬼樊樓連半人半魈的異種供奉都能豢養,安插細作實在不足為奇!
人人心底暗自戒備,再不敢抱團哭訴求情。
單存義見狀瞬間壓下泛濫的惻隱之心,衝動歸衝動,此刻已然看清人心險惡;郭弘義幾人神色各異,心緒複雜。
李繼業抬手壓下騷動,高聲劃分出路道:「願意暫且保命的,退回大殿各處隔間藏匿。
想獨自賭命逃生的,結伴自選岔路四散離開;決意搏一線生機的,拾起兵刃,尾隨我部十丈之外隨行。」
話音一頓,他目光望向人群里另外兩名孕婦與那名抱孩乳婦,問道。
「你們三人,是留下,還是跟我們走?」
兩名孕婦慌忙齊聲應聲道:「我們走!」
乳婦低頭看了看襁褓方向,遲疑片刻輕輕搖頭——她留在人樓僻靜角落躲藏,活下去的概率反而更高。
李繼業轉頭看向自家一眾弟兄道:「你們作何打算?」
單存義放聲大笑道:「我又不認識路,跟著明王殺出生天才痛快,我自然一路相隨!」
吳墨龍、花刀李沅看著紛亂猜忌的人群,搖頭開口道。
「我們選擇追隨明王。」
唯有郭弘義望著惶恐無助的一眾弱質女子,面露猶豫長嘆道。
「我實在於心不忍,想留下來照拂一二……」
話音未落,吳墨龍、花刀李沅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。郭
弘義還沒反應過來,單存義攥起拳頭一拳砸在他面門。
咚的一聲悶響,郭弘義眼前金星亂冒,半邊臉頰高高腫起,暈乎乎茫然看向單存義。
單存義尷尬撓頭道:「怪事,怎麼沒暈過去?」
承業上前一臉嫌棄瞥了他一眼,指尖精準點在郭弘義頸動脈。
不過數息,郭弘義腦袋一歪徹底昏厥。單存義立刻湊上去,纏著承業請教制暈手法。
吳墨龍向李繼業拱手道:「明王放心,我兄弟只是心過於慈悲。等我兩把他架出人樓,他便知無力回天。安心跟我們上路。」
李繼業看著眼前一場鬧劇,搖了搖頭。虎目環視一圈,看了承業一眼,猶豫一瞬,又對卞祥喝道。
「金剛,你等會便守在阿鸞身邊。」
又看向陳祿和喻文波道:「讓你家妹子,和嫂子跟在阿鸞身邊。」
又對兩個孕婦道:「你們兩個跟在隊伍之中,生死各安天命,明白?」
兩個孕婦見此差別對待一幕,立時色白——可留在這裡,她們兩個是必死的。只得點頭。
李繼業虎目最後看了一眼抱著嬰兒的阿鸞 陡然一笑道。
「放心,這次,我帶你殺出去。」
說完他看向喻文波,對方鄭重頷首,與豬婆龍陳帆起率先動身整隊休整。
二人一動,後方一眾休息的背嵬、效節騎卒盡數起身列陣。
單存義等人依照既定排布,分成兩隊遊走在騎卒隊伍前後警戒開路。
隊伍最核心處,卞祥寸步不離護住阿鸞、乳婦、陳家妹子與襁褓嬰兒。
殿內剩餘人群見眾人要走,立時分成了三波。
一波是以大半女子為主,依舊回到了人樓之中。
一波是以漢子為主,各自結伴走向了黑暗的壁洞之中。
只有寥寥幾名讀過詩書的女子撿起殘損兵器,結伴跟在隊伍末尾十丈開外,途經殿尾李繼業身側時,躬身拱手道謝。
李繼業見狀微微頷首。
這時時遷背著碩大包裹姍姍歸來,湊到李繼業耳邊低聲稟報幾句,拍了拍沉甸甸的包裹,一臉欣喜。
李繼業點了點頭,又回頭深深望了一眼滿目狼藉的人樓大殿,和安葬小女孩的僻靜土丘,輕聲自語道。
「我還會回來的。」
話語落,不再停留,提戟轉身,邁步走入幽深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