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念光,她的念光
好似好似,痴痴觀光
睇見,睇見,睇見,睇見,心慌慌~
——
幽暗死寂的無憂洞坑道深處,冷風穿渠而過,嗚咽聲響灌滿整條暗巷。
細碎窸窣的鼠鳴層層疊疊漫開,無數細碎爪牙碾過碎石、血痂,密密麻麻的挪動聲響在黑暗裡四下流淌。
流動的暗影順著渠道蜿蜒遊走,途經各處底層小勢力門外零星油燈時,火光驟然撕開一片昏亮。
數不盡黑油油皮毛攢成潮水,一條條粉紅粗長鼠尾肆意晃動,在燈光下鋪成黑壓壓流動黑浪。
隊伍最前頭,一頭體型遠超尋常野獸、比牛犢還要壯碩的青銅披甲巨鼠一路橫拱開路。
最詭異的是它寬厚鼠吻正中,竟突兀生出一張魈鬼人面,惡目圓睜,獠牙外凸,猙獰可怖。
正是旺財。
整支鼠潮埋頭追蹤、四下嗅探,可來回穿梭搜查數條岔道,始終抓不到李繼業一行人清晰氣息,偌大鼠群漫無頭緒,焦躁地來回打轉。
鼠潮呼嘯過境,整條暗渠死寂下來,尋常流民、底層雜役不敢踏出藏身暗縫半步。
僥倖活下來的熟面孔縮在洞壁角落,雙手合十暗自祈禱,只求別被凶煞鼠群盯上,平白丟了性命。
…
隨著人樓殘存賓客四散奔逃、拍賣貨品四散流失,人樓被血洗的消息在地底飛速發酵。
鬼樊樓火速傳令下去,向無憂洞大大小小四大派系勢力傳信,勒令各方沿路設卡,協力截殺那群掀翻人樓的不速之客。
一時間,汴河幫漕口頭領浪里蛟張老大,下轄縴夫幫鐵纜周大膀、腳船幫篙上飛侯七、鹽船幫夜漕錢老六。
丐幫南團團頭老叫花,麾下鍾四、鐵拐李、花婆子一眾頭目。
西廂會金算盤趙三,骰子劉、賭鬼張杰。
北關幫鐵閻王,鬼手孫七、黑三刀宋三。
外加鬼市錢眼李、模子張,印子錢幫閻王帳一眾收帳爪牙,青樓行會花總舵,藥幫假華佗賈二爺、藥婆孫……
地底數十家大小幫派盡數收到樊樓傳訊懸賞告示:
有兇徒闖入鬼樊樓人樓拍賣會場,砸毀樓宇、踐踏地底規矩,當眾屠戮在場無辜賓客,罪無可赦!
鬼樊樓特此懸賞:首個提供關鍵線索者,賞錢一千貫;零散情報線索,百貫起酬!
鎖定賊人確切行蹤,第一人報信賞三千貫,其餘報信之人三百貫起!
斬殺任意一名隨行賊人,賞一千貫;擊殺賊首者,賞金八千貫!
如若生擒活捉賊首,賞錢……一萬貫!
一紙懸賞令下來,整座無憂洞徹底熱鬧沸騰。
地界頂尖大勢力各自在自家掌控要道搭建關卡,卻不敢把卡點設在自家核心渠洞深處。
——人樓那般底蘊雄厚的地界,拍賣會重兵把守尚且被人一路殺穿、揚長而去,誰也不願直面這群殺性滔天的猛人!
可借著地利遙遙設卡打探風聲,撈一筆懸賞線索賞金的膽子,還是有的~
其中篙上飛侯七便專門蹲在暗河口,手裡捻著一根細繩,只要繩子一動,他就能知道水裡有沒有人在游!
更何況哪怕只是做做攔截姿態,也能在鬼樊樓面前落個聽話聽命的人情。
——樊樓不會記住誰出力拼命,卻一定會記下誰冷眼旁觀拒不配合!
至於夾縫求生的小型勢力,自知本事低微,不敢在主幹道攔路設伏,只能縮在縱橫交錯的無數暗渠岔口暗處觀望。
撞見動靜便能撈一手消息換錢糧,若是風波兇險便縮起藏頭保住性命,進退兩全,穩賺不賠。
……
咚……
昏暗坑道里,病道人佝僂著身子,仙鶴細腿猛地頓在原地。
他側目看向鼻尖不停來回抽動、四處嗅聞氣息的旺財,三角眼眉頭緊緊擰起。
按理來說,一行人離開人樓已經行進許久,早和屍山血海的大殿拉開足夠距離。
就算隔著好幾條坑道阻隔,旺財敏銳的嗅覺也該捕捉到對方身上濃烈血氣。
更何況那群人方才血戰一場,滿身殺伐腥氣,根本談不上氣息清淡。
可一路追來,鼠潮始終一無所獲。
除非……
後方仇兆龍見病道人驟然停步,立刻抬手叫停身後一眾鬼樊樓披甲戰兵,快步上前皺眉發問道。
「怎麼停下了?出了什麼問題?」
病道人凝神思索道:「旺財一路追蹤,始終嗅不到那一伙人的蹤跡。」
仇兆龍臉色驟然一變,當即轉身就要傳令道:「我立刻傳信回樊樓主樓,讓樓主增派各路供奉合圍堵截……」
「慢。」病道人出聲驟然將他打斷。
仇兆龍腳步頓住,轉頭側目看向他。
病道人三角眼微微一挑,慢條斯理開口道。
「旺財全程無跡可尋,各路外出搜捕的樊樓供奉也沒有傳來半點截獲消息,這裡面只有一種合理推測。」
他抬手指向東邊暗河縱橫的渠道方向。
仇兆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轉瞬恍然道:「道長是說,他們刻意洗淨周身血氣,或是用外物遮掩氣味,才讓旺財無從分辨?」
病道人拂塵輕甩,捻著鼠須點頭讚嘆道:「正是如此。
而整個無憂洞最適合隱匿身形、隔絕氣味,還能躲開層層搜捕的去處,便是東城汴河幫管轄的暗河水域。
那裡渠網錯綜複雜,幫派排外森嚴,暗河深淺交錯。
想來他們定然摸清了幾條極少有人知曉的隱秘暗道,提前做好了脫身謀劃。
陶白安坐擁人樓地利優勢,從頭到尾半點風聲都沒有察覺,落得身死下場,確實不冤。」
話音落下,他抬手用拂塵柄輕敲青銅巨鼠的獸盔。
旺財會意,調轉方向,鼻尖對準東側坑道,領著無邊鼠潮朝著東城暗河地界追襲而去。
搖曳火把握在鬼樊樓戰兵手中,夜風灌入坑道,火光來回飄搖晃動,長長的人影投在潮濕石壁之上,一路向前綿延。
……
鼠潮奔涌而過的瞬間,整條暗渠鴉雀無聲,潛藏在縫隙里的底層流民個個屏住呼吸,滿心後怕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不少盤踞小壁洞討生活的地頭混混扒著洞口朝外張望,親眼望見潮水般的黑鼠蜂擁穿行。
再見到領頭那頭身披青銅重甲、人面鼠身的巨型凶獸,紛紛心頭髮緊。
這才確信鬼樊樓傳聞里的凶物居然真實存在。想想自己終日與此怪物相伴,周身莫名生出一股寒意。
…
片刻後,仇兆龍率領全副甲冑的樊樓戰兵緊隨而來,暗處眾人又低聲議論起來。
鐵脊樑牛大壯抱臂站在岔路石墩上,目光落在列隊前行的甲士身上,低聲艷羨開口道。
「好傢夥,全員披甲護身,你再看他們手裡斧錘,全是百鍊精鋼鍛打,鬼樊樓是真的家底厚實,富得流油。」
一旁秤砣王九一身黑色貼身短打,衣襟敞開,胸口刺著碩大一個義字,負手而立嗤笑一聲道。
「看來外頭傳言半點不假,人樓這一回算是徹底塌了。富貴手陶白安從上到下,八大供奉、滿堂護衛盡數死在大殿裡。」
牛大壯頷首應聲道:「就連壓軸的絕色女子、兩枚胎丹貨也被人一併帶走。
鬼樊樓臉面、里子都丟得一乾二淨,不然也不至於這般瘋了一樣沿路緊追不放。」
秤砣王九望著戰兵遠去的背影,面露鄙夷道 。
「這群生兒子沒屁眼兒的雜碎,連活人胎丹都能拿來做貨物售賣,還編造說辭說是延年益壽,齷齪至極。
若不是我等生計艱難窩在這地底,討口窮苦飯吃,誰願意混跡無憂洞這種腌臢地方。」
話音剛落,他臉色猛地一變,背在身後的手慌忙放至身前,彎腰擠出一臉諂媚笑意。
原來,是又一夥「鬼樊樓打手」從後面的壁洞中走了出來。
秤砣王九連忙朝著隊伍領頭之人,躬身諂媚點頭示好。
那領頭人也微微頷首回應了一下,然後跟著前方隊伍走去,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待隊伍走遠,秤砣王九抹了一把額頭冷汗,迎著坑道穿來的晚風鬆了口氣道。
「方才咱倆這番牢騷,不會被方才那些樊樓人聽了去吧?」
牛大壯搖了搖頭,神色凝重道:「與其糾結這個,不如趕緊找地方藏穩妥。
樊樓三批人手接連從這裡經過,依舊沒能抓到那伙闖樓的強人,萬一被我們兩頭撞上,平白惹來殺身之禍。」
秤砣王九連連點頭,不敢多做逗留,緊跟著牛大壯退回側邊壁洞,快速安排手下眾人藏匿隱蔽。
——此地臨近東城汴河幫暗河區,岔道裂隙數不勝數,穿渠冷風愈發猛烈,四下氣流交錯浮動。
……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