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誕的追逐在幽暗坑道里緩緩延續,病道人忽然腳步一剎,駐足凝神四下張望,低聲喃喃自語道。
「不對啊,就算暗河流水攪亂氣息,旺財也不該一絲味道都捕捉不到才對。」
他身形停下,潮水般的鼠群齊齊頓住,青銅披甲巨鼠旺財也收住腳步。
它碩大鼻頭不停抽嗅,忽然調轉腦袋,鼻尖湊向身後快步趕來的仇兆龍周身來回嗅聞。
病道人瞳孔猛地一亮,靈光剎那擊穿層層迷霧,迎著正要開口發問的仇兆龍脫口喝道。
「我明白了!遮掩氣味無外乎兩條路,要麼徹底滌淨血氣,要麼——燈下黑!
他們原路折返,全程踩著自己來時的腳印後退,新舊氣息層層重疊混雜,旺財自然分辨不出清晰蹤跡!」
仇兆龍張了張嘴想要辯駁,話到嘴邊又默然咽了回去。
病道人瞬間亢奮起來,將拂塵反手插在後背,兩手擼起寬大袖袍,露出雞皮褶皺、枯瘦嶙峋的雙臂,低聲罵道。
「好個絕頂聰明人!險些把老道蒙在鼓裡!
他們當初是順著丐幫渠道從大相國寺方向進入人樓,我們立刻折返抄近路,去來路隘口堵截!」
話音落下,他當即領著旺財與整片鼠潮掉頭折返,直奔大相國寺來路口截擊。
仇兆龍無可奈何,只得揮手收攏隊伍,帶著一眾披甲戰兵遠遠跟在鼠群後方。
火把連成一串晃動的光點,在漆黑坑道里搖搖晃晃。
…
一路橫衝直撞兜兜轉轉,青銅披甲巨鼠忽然發出一聲尖銳吱鳴。
面色蠟黃的病道人腳步立刻定住,旺財低頭在地面反覆嗅探,再度嘶鳴一聲。
循著一縷淡薄血腥與殺伐氣息,朝著大相國寺出口緩步前行,追蹤的速度明顯放緩下來。
病道人喜上眉梢,仇兆龍快步上前追問道。
「找到蹤跡了?」
病道人點頭,依舊心中不穩,伸手摸出懷中三枚骨卦隨手拋擲,掌心攤開一看。
卦象依舊是——凶!!
他反倒大喜過望,舉著骨卦對仇兆龍笑道。
「卦象主大凶,恰恰說明我們方向沒錯,那群人必定就在前路不遠!」
仇兆龍看著他見凶卦反而狂喜的模樣,心底只覺荒謬怪異。
病道人抬手抹了一把額間冷汗,後怕輕嘆道。
「好險,若是我們一股腦向東城汴河暗河死追到底,勢必和對方徹底錯開。
那老道這張臉面,就算是徹底丟乾淨了。」
仇兆龍緊了緊甲冑,握緊西夏長劍神色肅穆道。
「既然鎖定蹤跡,我們速速提速,已經耽擱太多時辰,萬萬不能讓他們徹底逃出無憂洞。」
病道人立時點頭道:「說得沒錯!『宜將剩勇追窮寇,不可沽名學霸王』!走!」
鼠群再度開動,隨著距離不斷拉近,旺財行進速度越來越快,病道人信心愈發篤定。
…
行至一處岔道交錯的樞紐坑道,一行人撞見另一支鬼樊樓外勤搜捕小隊。
病道人伸手攔停對方領頭的鬼火兒,開口問道。
「你們一路巡查,可曾撞見那伙闖樓賊人?」
鬼火兒無奈攤手苦笑道:「道長說笑了,倘若我們當真撞見,哪裡還會在此漫無目的地打轉巡查?」
病道人不肯罷休,繼續確認道:「目前樊樓各路供奉,有沒有傳來任何人發現這支隊伍行蹤的消息?」
鬼火兒緩緩搖頭。
病道人心中暗忖果然沒錯,本想徵召這十餘名人手併入隊伍合圍,轉念又驟然停住。
——若是合併隊伍,人員雜亂氣息混雜,反而容易出現包圍圈疏漏。
病道人立時話鋒一轉道:「老道已經鎖定確切線索,你們就在這片區域原地巡邏待命,切莫走遠。
萬一老道搜索到賊人行蹤,即刻發信號召你們前來助戰合圍。」
鬼火兒拱手一笑道:「道長放心,只要信號響起,我等轉瞬便至。」
病道人不再耽擱,領著鼠潮匆匆前行。
這支搜捕小隊靜靜目送鼠群橫穿坑道。隨後,鬼火兒在詫異的目光中看見了與鬼樊樓戰兵,明火執仗走近的仇兆龍。
他還沒來得及問,仇兆龍便嘆息道:「道長說我們身上血腥味道太重,與那賊人太過相似,讓我們分開,避免影響到他的旺財追蹤。」
鬼火兒聞言點了點頭,讓出道路。看著跟在鼠潮後面離去的鬼樊樓戰兵,搖了搖頭。
剛走到岔路口,準備轉彎,他陡然又是一愣。
但見又一支氣勢凶煞的隊伍,正從對面的渠道中走出來。
這支隊伍約莫三十餘人,步伐沉穩,隊形不散。
鬼火兒下意識地目光一掃,與一雙透綠的虎目撞上。他立時心生疑惑。
卻見對方坦然走來,還朝著他點了點頭。
鬼火兒下意識跟著點了點頭,目光隨即在人群中瞥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——溫九傷。
兩人又相互點了點頭。
鬼火兒的隊伍與李繼業隊伍交錯。搖頭摸了摸後腦勺。
正準備轉身離開,他的鼻子卻陡然抽了一下。
——風中,有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旁邊隊伍的方向飄來。
他心生警兆,陡然頓步。
兩支隊伍,一左一右交錯,火光兩兩映照,人影層層重疊。
鬼火兒的手,停在了刀柄上。
——回了頭。
……
…
遠處行進的仇兆龍腳步忽然一頓,側耳凝神望向身後漆黑坑道。
他屏息靜聽片刻,轉頭看向身側甲士沉聲發問道。
「你們方才有,沒有聽見什麼異樣動靜?」
一眾戰兵兩兩對視,紛紛搖頭。
仇兆龍一路心底莫名發緊,頭皮發麻,思慮片刻加快腳步追上病道人,低聲開口道。
「我心裡始終隱隱不安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」
病道人依舊胸有成竹,聞言輕笑道:「你還是閱歷太淺。
我問你,除了原路折返、氣味重疊藏身之外,你還能想出第二種合理解釋嗎?
這麼久全樊樓各處沒有半分蹤跡,無非兩種結果。
要麼有地頭勢力暗中包庇藏匿。要麼就只有我推測的燈下黑折返避蹤的可能。」
仇兆龍看向埋頭一路追跡的旺財,遲疑良久,終究搖了搖頭,壓下心底不安退到隊伍後方隨行。
病道人得意搖頭一笑,腳步愈發輕快。
旺財一路追蹤,速度越來越快,終於,來到一處岔路路口拐角。
——停住。
病道人見狀又喜又戒備,緊緊跟在青銅巨鼠身後,拔出白毫拂塵,架著劍指,一步步走入拐角深處。
整條坑道散落著片片血跡,只是血漬暗沉發黑,早已凝固多時。
他緩步穿行其間,細細打量每一處血痕,臉上喜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整條坑道寂靜死寂,緩步走出百步之後,地面血跡徹底中斷。
——前路空空蕩蕩,不見半個人影。
病道人腦中,立時極速翻湧復盤著——究竟是什麼辦法,既能遮蔽氣息不被鼠群察覺,又能全程不暴露行蹤?
上萬貫懸賞擺在眼前,無憂洞大大小小勢力人人眼熱,誰有底氣憑空藏匿整整一隊人馬?
就算有人肯收留,他們又能藏在什麼地方。到現在為止,都能不被發現?
她的念光,她的念光。
好似好似,痴痴觀光。
睇見,睇見,睇見,睇見,心慌慌……慌慌~
咚——
病道人蠟黃面頰上因篤定而生的潮紅盡數褪去,渾身寒意竄起。
他猛地轉身,瞳孔驟然收縮。對視著百步之外岔道口處的,仇兆龍。
燈下黑。
他想通了。
第三種,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