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盡黑暗深處，一點殘火頑強搖曳，昏黃微光勉強圈出一方狹小地界。
但見整片坑道層層疊疊鋪滿屍體，絕大多數屍首軀體完整，死法利落狠絕：
有人被利刃自下顎刺入，鋒刃貫穿顱腦當場斃命。有人喉骨被硬生生砸得粉碎，塌下一片青紫凹陷。
更有一人整具身軀如同被厚重石碑狠狠拍釘在石壁之上，胸骨顱骨碎裂塌陷，血肉糊滿岩壁。
一眾屍身里，鬼火兒最為刺目。
他高束髮髻，一身短打勁裝，滿身火焰紋身遍布軀幹，腰間佩刀半截出鞘，身軀定格在倉促轉身的剎那——
似巨斧斜劈而下，自肩頭斜貫胸膛，一路剖開腹腔，硬生生劈裂腰臀，寬大創口敞露在外。
內臟碎塊混著濃稠血水不斷往下淌落，匯入滿地血河，順著坑道低洼處蜿蜒流淌，一點點漫向那支孤零零的火把。
血水漫過柴薪，火苗猛地劇烈晃動幾下，旋即驟然熄滅。
整條壁洞瞬間墜入徹底的黑暗，死寂吞噬一切。
……
無憂洞另一處岔道之內，火把明明滅滅，仇兆龍心底寒意如冰水澆透。
他目光死死盯住拐角奔來的病道人，方才那張因勘破謎底而泛著亢奮紅意的蠟黃面孔，此刻血色褪盡，慘白如紙。
病道人張口嘶聲狂吼，一字炸響在幽暗坑道。
「後面！！！」
隧洞深處陰風呼嘯，那首陰森歌謠似嗚咽晚風，在石壁縫隙間來回迴蕩。
仇兆龍心臟擂鼓狂跳，周身血液一瞬盡數湧向胸腹四肢，雙目瞬間充血赤紅。
平日裡行事剛直憨朴的他，此刻全然展露鬼樊樓外勤統領實打實的戰場素養！
他反手將手中火把猛地朝身後暗處擲出，雙手緊攥西夏長劍，腳下碾石沉身，瞬間調整最穩妥的搏殺姿態，厲聲傳令道。
「後隊變前隊！全隊拋火！」
五六十名原本鬆散休整、尚且整理衣甲的樊樓戰兵聞聲而動，訓練刻入骨髓，沒有半分慌亂嘈雜，動作整齊劃一。
原本排在隊尾的斧錘悍卒大步上前列陣，前排持菱錘死士穩步後撤換位，瞬息之間完成整支隊伍陣型翻轉。
下一瞬，數十支燃勢最猛的松油火把齊齊脫手飛出。
呼——
一團團赤紅火團劃破昏暗空氣，凌空交錯，恰好與暗處投擲出的十數道黑影擦肩而過。
火把轟然落地炸開，明火鋪滿李繼業一行人突進的整條來路，剎那之間局勢徹底顛倒。
樊樓眾人扔出火把後，立刻矮身後撤，盡數隱入火光外圍的陰影之中。
身為地頭伏擊一方，他們的戰術清晰直白：穩住陣型絕不潰散，以拖延纏鬥消磨對手銳氣，便是勝利。
而李繼業全隊，赫然暴露在漫天明火中央。最前方李繼業手提鐵戟立身，身後四人一組魚鱗陣型排布的先登死士嚴整列開：
林沖同單存義並列左鋒，楊志與郭弘義鎮守右突，吳墨龍、陳祿側壓兩翼，花刀李沅、喻文波、豬婆龍陳帆起、陳徹各自分站陣列缺口補位。
火光把每一個人的身形輪廓、甲冑兵器、站位排布照得一清二楚。
樊樓一方居於暗處視物分明，己方反倒成了明面上最顯眼的活靶。
洞內亂風卷得火苗不停顫晃，短短瞬息，攻守形勢徹底傾覆！
火光搖曳不定，仇兆龍望著十數杆破空飛來、直扎己方陣列的長槍，全然不在意手下傷亡損耗。
他眼底殺伐戾氣徹底鋪開，目測敵我距離僅剩一百五十步，再度沉聲喝令道。
「短八棱錘頂在前鋒！短柄雙斧殿後壓陣！結成死戰疊陣！臨戰不退，步步鎖殺！」
軍令落下，方才被長槍刺傷倒地的幾名戰兵，立刻被身旁同伴抬腳踹至坑道兩側空隙，空缺位置瞬間有人補位，整道軍陣固化牢不可破。
前排菱錘兵沉腰扎步，錘尖朝外探出，專破衝鋒突進、硬磕重甲兵刃。
後排雙斧士卒壓低身形蟄伏，斧刃錯落藏在縫隙之間，只待敵人近身，便劈砍卸骨、收割血肉。
陣型徹底成型，仇兆龍抬眼望向踏著火光穩步逼近的李繼業一行人，揚聲高聲懸賞提振軍心道。
「今日死戰於此！
斬殺一名普通賊寇，賞錢百貫！
破甲立功、浴血搏殺者，賞三百貫，另賜汴京臨街鋪面一間！
陣斬對方頭目，賞良田百畝，立戶落戶，附贈僕婢二人，成家立業，一世衣食無憂！」
——彼時汴京市井之中，尋常三口小康人家，每月柴米油鹽、衣物醫藥、孩童啟蒙全部開銷加在一起，五貫銅錢便綽綽有餘，尚且略有結餘。
這般懸賞分量極重，五六十名樊樓戰兵呼吸驟然粗重緊繃。
先前遇襲的緊繃惶恐轉瞬化作嗜血亢奮，人人雙目漲紅，周身肌肉繃緊，同仇敵愾的死戰之心被徹底點燃！
仇兆龍深吸長氣，按劍佇立在軍陣正中，身姿如鋼釘扎穩地面，半步不退。
望著已經突進至五十步開外的來敵，他聲震坑道，當眾立下死戰誓言道。
「全軍以我為陣線，以我身軀為陣眼！
此戰但凡我仇兆龍回身半步、率先潰逃，諸位任何人都可斬下我首級，向樊樓領賞、請功！」
話音落地，軍心徹底凝作一股，整支死戰隊再無半分退縮雜念，森冷目光死死鎖定火光對面的人影。
一眾戰兵齊聲暴喝，吼聲震得石壁碎石簌簌掉落道。
「殺！！！」
火光最熾烈的區域，烈焰來回翻湧，明暗光影交錯切割。
一隊人影徑直穿過火海最亮的地帶，全程無人出聲喧譁，死寂沉沉，殺伐內斂，靜得令人心悸。
一邊是重賞激得血氣沸騰，軍陣嚴整，吼聲震天。
一邊是全員緘默隱忍，殺氣沉斂，靜默吞盡明火烈焰。
五十步……三十步……二十步……
短短數十步距離轉瞬走完。
火光震顫，利刃寒光隱隱浮現，兩支隊伍，短兵相接。
——十步。
身處靜默陣列中的李繼業，目光鎖定捨棄明火、隱身在坑道陰影里的仇兆龍，陡然一聲暴喝道。
「扔！！！」
喝聲落地，身後二十名士卒同時抬手，一簇簇火把凌空齊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