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
「孕婦！」
一聲喝令落下，井底僅剩的幾名女子，鼻尖酸澀陡然崩斷情緒，失聲痛哭，卻不敢多做遲疑，連忙轉身攀上鏽跡斑斑的鐵梯。
一個個單薄身影順著梯階向上挪動，陸續消失在豎井昏暗之中。
……
變故陡生！
一名女子心神緊繃過度，腳下打滑，整個人懸在半空的梯樑上搖搖欲墜，嚇得渾身發抖。
她尚且來不及暗自慶幸僥倖掛住梯身，井口值守的卞祥目光冷硬，長棍猛地向下一捅，硬生生將她戳落回井底！
他看都不看對方跌坐在地痛哭哀嚎的模樣，沉聲面無表情開口道。
「下一個。」
旁邊另一名女子方才還暗自鄙夷這人臨陣慌亂、先前不肯伸手幫扶傷員。
此刻見狀不敢拖沓，抬腳跨過癱坐哭泣的同伴，快步抓著鐵梯向上攀爬。
可僅僅數息之後，她同樣遭遇險情：無數人流淌下來的血水積在梯面，濕滑黏膩，她腳掌一滑，身形驟然失重，絕望地閉上雙眼。
危急關頭，一條結實臂膀猛地橫探而出，硬生生將她拽回梯身穩住身形。
她驚魂未定抬眼，救人之人竟是此前自己敷衍攙扶過的陳澤。
她愣神恍惚片刻，陳澤一言不發將她拉至安全位置，立刻側身讓出井口通道，不耽誤任何人撤離。
幾番輪轉，井底最後幾名婦孺盡數登梯脫險，坑底只餘下方才跌落的那名女子，以及李繼業麾下十餘名死戰斷後的弟兄。
李繼業目光掃過前方層層堆疊的屍牆，虎目寒光驟凝，厲聲喝道。
「耳中鬼！」
時遷聞言緊繃的脊背微微一松，正要抽身退向梯口，李繼業吼聲陡然一變，震徹坑道。
「扔！！」
時遷臉色驟變，死死抱緊背上沉甸甸的包裹，面露不舍急聲呼喊道。
「爺！！！」
「扔！！」
李繼業看著眼前剛剛推著別人上前的乞幫，現在恐懼的被身後人推上他的斧鉞之下。再喝一聲。
時遷深吸一口氣，咬牙扯開包裹封口，大把金銀錢幣傾瀉而出，揚聲高喊道。
「鬼樊樓，拍賣會千兩黃金，來咯！！！」
頃刻間，坑道里雜亂的廝殺人聲猛地一滯。
搖曳火光之下，金銀凌空散落，生出極致荒誕的畫面。
細碎銀錠飛砸在一張張貪婪的臉上，金元寶凌空滾落，恰好砸進不少流民大張的嘴中
碎銀子混著血沫、塵土漫天翻飛，火光穿過紛飛錢幣，光影破碎扭曲，幽暗坑道瞬間化作瘋狂又滑稽的修羅場。
僅僅一息停頓，整片人潮徹底炸開。
「我的！！！！」
「狗屁！分明是老子先看見的！」
「去你媽的，給我滾開！」
火光被人群瘋搶的躁動，攪得劇烈晃動。
李繼業抓住對方陣型徹底潰散的契機，長槍如蛟龍出海直刺而出，接連點殺數名爭搶財物的流民，同時高聲喝道。
「天明鬼！」
…
「鬼彌勒！」
……
「食虎熊！」
……
「海夜叉！」
……
「破甲錐！」
…
「武書生！」
…
「花刀李！」
…
「鐵判官！」
…
「義無常！」
…
「赤白虎！」
…
「青面獸！」
……
黑暗，燈火，爭吵，廝殺，屍山，血海。
李繼業單手將長槍全力投擲，槍身穿透擁擠爭搶的三名流民，牢牢釘進後方石壁。
他立時轉身，一把扯起那唯一女子的頭髮，隨後在身後的貪婪聲中，一腳蹬在鐵梯之上。
「八步趕蟬「之下，赤手擒人，踏梯而上！
井口接應的眾人皆是滿臉詫異，李繼業隨手將泣不成聲的女子送入人群之內，落地站穩。
武書生喘息未定，連忙獻策道：「我們可以留一人在此地，堵住這渠進！
一夫當關，萬夫莫開！！」
單存義幾人，當即就要主動請纓留下來斷後死守。
李繼業卻緩緩搖頭，語氣平靜堅定道。
「走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率先邁步向前，絕不回頭。
一眾弟兄早已習慣令行禁止，就連方才崩潰大哭的女子也慌忙從地面爬起身，緊隨隊伍動身。
一行人在昏暗微光里默然穿行，安靜只餘下彼此粗重疲憊的呼吸。
……
一行人離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一支火把從豎井下方拋擲上來。
片刻後，一名丐幫嘍囉縮頭縮腦握著弩弓爬上井口，四下掃視不見人影，當即狂喜回頭大喊道。
「他們，跑了！！」
話音剛落，豎井下方人影密密麻麻接連攀爬上來，如同惡鬼爬出深淵，爭先恐後朝著眾人撤離的方向追襲而去。
……
…
另一邊，撤離一刻鐘路程的隊伍驟然止步，所有人齊齊停下腳步，目光盡數落在前方的李繼業身上。
李繼業舌尖舔過乾裂唇角，側頭看向周身疲憊不堪的弟兄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，透綠虎目看著身後幽深暗，睥睨道。
「……鬼樊樓在追殺我們，就連這些臭乞丐，也敢來湊熱鬧。
我腳踏江湖至今，幾時這般狼狽過？」
此言一出，讓疲憊的眾人氣息，立時灼熱。力從骨起三分勁！
李繼業回身望向來路漆黑坑道，沉聲道：「我們三殺回馬！
添了那渠井……窟窿。」
眾人無力出聲應答，卻齊齊調轉腳步，以行動明志，決意同去再戰。
李繼業轉頭吩咐卞祥道：「你帶著其餘人繼續向前趕路，多加小心戒備。」
卞祥縱然心有顧慮，依舊鄭重頷首，沉穩帶隊先行離開。
李繼業踏步，眾人踏步。
邁步而回。
沒有人帶火把。也沒有人出聲。
……
不多時，豎井坑道內腳步聲雜亂響起。鍾四高舉火把帶隊全速追擊，一邊回頭高聲安撫身後一眾丐幫子弟道。
「放心！方才散落的金銀，頭兒事後都會均分！我們追上那伙逃犯，拿到懸賞，收益翻倍！」
身後一連串諂媚附和的應聲此起彼伏。
鍾四聞言得意一笑，看著前方的黑洞洞——四成錢財歸他。只要追上前面的人，一人賞金三成也歸他。又討好了鬼樊樓。
自己呀……前途一片光明……
「噗嗤…」
一枚碎石裹挾極強勁力破空飛來，直直嵌入鍾四頭顱，巨大衝擊力帶著他的屍體狠狠砸倒身後緊跟的兩人。
一眾乞丐茫然看著驟然斃命的領頭人，還未反應過來，凜冽破風之聲席捲全場。
漆黑坑道里，一道道人影驟然殺出，借著後方追兵舉來的火光，從黑暗闖入光亮之中。
哀嚎瞬間鋪天蓋地炸開。
失去鍾四統領，整條追擊戰線被徹底拉長，沒有前排人群推搡裹挾，沒有領頭人利誘蠱惑
這群烏合之眾本就膽小貪利，遭遇突襲瞬間軍心崩塌。
……潰敗……逃亡……越滾越多。
剛剛渠井下這些「悍不畏死」的乞幫，有多麼恐怖。
此時在黑暗裡面，聽著後面慢一步的同僚，無盡求饒，哀嚎，死亡的聲音的乞幫，便跑的有多歇斯底里！
……
斷後的鐵拐李慌不擇路狂奔逃回豎井入口，抬頭一望，鐵梯之上已經擠滿往上逃竄的乞丐，堵得密不透風。
身後殺神般的身影步步逼近，腳下火光如同地獄鬼火飄搖而來，前方又被人群死死封堵。
他橫下心猛地撞開梯邊擁擠之人，縱身從十餘米高的豎井縱身一躍！
咔嚓骨裂聲響刺耳炸開。
「啊！！」
鐵拐李抱著粉碎的斷腿疼得滿地翻滾，卻依舊強忍劇痛向坑道邊緣匍匐爬行。
他剛剛挪開位置，上方慌亂墜落的追兵便接踵砸落，一聲聲骨折慘叫接連不斷。
原本在後方清理屍牆的老叫花，面色慘白僵在原地。
眼睜睜看著豎井之內人頭不停墜落，摔砸擠壓，不少人磕碰胸腹、砸斷脊椎，當場斃命。
而後不斷跌落的屍體層層堆積，下方的活人被上層跌落的人群硬生生悶壓窒息而亡。
沒過多久，層層屍骸在豎井內層層堆疊，從井底一路墊高，直至將整座鐵梯豎井徹底填滿封死。
鐵拐李癱在一旁，失神望著眼前屍山。
老叫花環顧周遭潰不成軍、死傷遍地的手下，嘴唇開合想要說些什麼，最終卻萬般失語，陷入死寂沉默。
……
豎井井口之上，李繼業一劍了結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丐幫殘餘，收劍而立。
一眾弟兄彼此依靠著喘勻氣息，低頭看向下方被屍骸徹底堵死的豎井，連日血戰積攢的疲憊湧上來，人人安靜無言。
李繼業轉過身望向身邊滿身傷痕卻依舊挺立的眾人，淡然一笑道。
「如今，我倒要看看，還有誰能攔住我們踏出無憂洞。」
眾人相視一同揚起笑容，一夜連番血戰、步步絕境積壓下來的緊繃壓抑盡數消散，心底豁然輕快通透。
李繼業握緊手中青銅斬妖劍，抬步朝著無憂洞真正出口走去。
身後一眾騎卒、義士紛紛撿起追兵遺留的火把，一簇簇微光次第亮起?
緊緊追隨那道挺拔背影，朝著坑道盡頭天光所在的方向穩步前行。
前方，便是人間朝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