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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0章 目送歸鴻(為書友「愛吃薺菜土雞片的秦玉」加更。)

2026-09-01 13:31:24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不過少頃。

  李繼業抬步追上先行撤離的隊伍,目光掃到前方人影,腳步卻微微一頓,隨即快步上前。

  只見喻文波妻子側身攔在抱著嬰孩的阿鸞身前,其餘幾名孕婦、婦人盡數縮在她身後瑟瑟戒備。

  卞祥孤身立在最前頭,橫身擋住幽深來路,脊背繃得筆直,直面一片濃黑的暗道陰影。

  聽見身後腳步聲漸近,卞祥掂了掂手裡穩穩接住的弩箭,頭也不回低聲通報導。

  「爺,前面有人截路。」

  隊伍里眾人臉色齊齊一變。浴血廝殺一路突圍,眼看就要踏出無憂洞絕境,臨門一步竟還被人堵截,心頭瞬間沉了下去。

  李繼業一雙透綠虎目,望向沉沉黑暗,連日鏖戰積澱的緊繃盡數散去,周身鬆弛從容。

  他徑直走到卞祥身前,微微偏頭,語氣平淡又帶著幾分輕淡質疑道。

  「憑你,也敢攔我去路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聲冷嗤自黑暗裡悠悠飄出。

  石壁摩擦的細碎聲響接踵響起,一支松油火把被人拽出,狠狠插進坑道泥地里,跳動火光瞬間撕開一方昏暗視野。

  仇兆龍棄掉已然落空的短弩,單手撐住地面勉強起身

  斷臂斷口被他牢牢束在腰帶之間,咬牙收緊布條止住滲血,僅剩一條健全臂膀握緊西夏雙手重劍。

  他目光沉沉落在李繼業身上片刻,又環顧一圈對方身後完整有序的隊伍。轉頭望向身後死寂無人的暗道出口,長嘆出聲道。

  「回馬槍乃槍中絕技,能會者以是難得高手。能融入兵法者,堪稱大家。」

  他話音微頓,看向面前持劍從容而立的李繼業,眼底是發自內心的嘆服道。

  「……三回馬。好一招三回馬,一殺救人、二殺羅網、三殺追兵。」

  李繼業看著他獨臂帶傷的模樣,瞬間瞭然道。

  「所以你戰敗脫身之後,沒有遠逃,反倒提前守在豎井出口,打算守株待兔截殺我們?」

  仇兆龍低聲一笑,搖頭反駁問道:「守株待兔?你哪裡有讓我可守?

  渠井之上,未率先而逃,也未婦孺先行。那般情況下。既松又緊。

  卻依舊讓麾下悍卒上來。我唯有一弩,如何建功?

  之後退而求其次,料定你等被人追殺。想攔路作疑兵,與後方追兵前後夾擊,阻上一阻。留你們沉淪在這無憂洞中!

  全我威名,長我威風!」

  激昂的話音忽然戛然而止,他轉頭看向自始至終氣息沉穩、身形不見半分脫力疲態的卞祥,無奈輕嘆道。

  「你呀,真是個怪物。便是這般地步了,都不泄心神,留一人為後手。」

  

  李繼業看著眼前的人,搖頭道:「不用白費心思了。那處豎井早已被我用屍骸,徹底堵死了。」

  仇兆龍聞言瞬間默然。

  李繼業看著眼前這名明知大勢已去依舊不肯棄戰逃生的對手,生出幾分真切的好奇,問道。

  「無憂洞藏污納垢,腌臢爭鬥無數,我沒想到這裡還有你這般以命盡忠的人。大勢已去,你為何不獨自逃走保命?」

  仇兆龍神色一變,忽而灑脫輕笑,單手握劍撐住身軀穩住重心,抬眼傲然望向李繼業,開口道出半生心結。

  「我年少憑沙場戰功得了個從九品的承信郎,志得意滿。可十年後,我依然是個從九品。

  從前那些恭維攀附我的熟人,個個背地裡嘲笑我一輩子沒出息。

  就連太尉府宴會上端茶奉酒的風塵女子,都打心底瞧不上我窮困潦倒、仕途無望。」

  人群之中,有兩人先後緩緩呼氣,各自神色莫名地看著對面那個單臂持劍的人。

  仇兆龍瞥見眾人微妙的目光,毫不在意,豁然朗聲笑道。

  「可我從不在意旁人眼光!受人厚待,便以性命相托。上位以職位俸祿待我,我便以一身性命回饋這份知遇之恩。

  鬼樊樓提拔我做外勤統領,給了我立足立身的體面,我身居此位,便要拼盡性命守住樊樓的顏面。」

  李繼業望著孤身立於火光之下的仇兆龍,心底生出幾分惜才之意,沉聲開口道。

  「來者何人?」

  仇兆龍微微一怔,眼前這人硬生生在百年無人完整脫身的無憂洞殺透重圍,憑一己之力盤活整支絕境隊伍。

  此刻坦然詢問名號,讓他心中莫名泛起一陣酸澀。

  他仰頭放聲大笑,一腳猛踹劍身借力,單臂高舉重劍直指李繼業,大步猛衝上前,孤軀一往無前道。

  「攔你前路之人,鬼樊樓外勤統領——仇兆龍!!!」

  李繼業看著眼前單臂持劍的男子,邁步,提青銅劍,迎了上去。

  雙劍交錯。李繼業腳步往前輕輕一躍,便從他單臂的防範漏洞中突入。

  抬劍,橫斬,接劍。

  他手持雙劍,前行數步,站定。身後一聲輕響。

  李繼業方然邁步前行,走過那柄插在地上的松油火把,走向黑暗之中。

  眾人見狀,邁步跟隨而行,從那具跪坐的軀體旁走過,從那柄還在燃燒的松油火把旁走過,走向黑暗之中。

  原地,松油火把照耀下,一具無頭屍體跪坐在地,斷臂彎曲,牢牢環攔住滾落身前的頭顱,至死風骨未折。

  通往外界的洞口微微漏進夜色微光,把一行人背影拉長,身後坑道徹底沉入漆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幽暗渠洞之內,松油火把燃速漸緩,火光一點點收縮黯淡,最終徹底熄滅,四下墜入純黑寂靜。

  李繼業伸手輕輕牽住阿鸞的手腕,隊伍眾人兩兩相扶、前後相搭。

  一人扣住前一人的衣角,連成一串綿長的人影,在無邊黑暗裡默然前行。

  死寂包裹整條通道,只有細碎的腳步聲悄然迴蕩。

  阿鸞希望永遠走在這條救贖的路上,卻不希望面對救贖以後未知的生活。

  所有人都迷茫地走在黑暗之中——有了這與進洞之前天差地別的人生,沒有一個人能看清前方的道路。

  除了一個人。

  李繼業看著前方那一片與先前不一樣的黑暗,陡然出聲道。

  「到了……」

  不知怎得,便是那個把頭顱放在「義」字之上的單存義,也對前方那片不一樣的黑暗有了一絲緊張感。

  然而前方的人沒有停下腳步,後方的人只能下意識地跟隨。

  出了洞,走在半露天的渠道之上。夜風從外面灌進來,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,撲面而來。

  一行人抬頭,便望見漫天夜幕、繁星點點。

  閉塞壓抑的地底牢籠徹底被拋在身後,連日積壓在心口的沉鬱枷鎖驟然卸下,所有人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咚……」

  李繼業站定,微微轉身,看著身後那座殘破的土地廟,看著身後那群正在從黑暗中走出來的面孔。

  他張嘴欲言,卻陡然一愣,目光停在了眼前的東西上。

  眾人也紛紛迷離地,看著前方。李繼業轉頭,同樣看著高天之上。

  ——天,亮了。

  一縷淡紫朝霞橫貫天地,柔光漫灑,落在土地廟褪色斑駁的公婆泥塑笑臉之上,添了一分色彩。

  漫天朝暉緩緩鋪開,霞光落在一張張歷盡血污、此刻不自覺揚起笑意的面龐上。

  流雲漫捲,晨光鋪野,李繼業望著破曉長空,唇角舒展,淡然輕笑道。

  「好天,好天氣。」

  …

  話音方落,一夜顛簸動盪,安神藥性漸漸散盡。滾燙澄澈的朝霞,落在嬰孩稚嫩麵皮上。

  阿鸞懷中小傢伙緊閉了一整夜的白皙眼皮,輕輕一顫。

  下一瞬

  「哇!!!!」

  一聲啼哭,殺破黑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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