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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1章 「人間離…」

2026-09-01 13:31:28 作者: 吃鐵吐火屙秤砣

  青亡三三。

  一聲啼哭伴隨紫氣東來,沉寂一夜的天地,仿佛驟然活轉過來。

  巷陌市井形形色色的聲響次第鋪開:臨街門板吱呀推開,巷口老婦潑水灑掃路面,孩童沿街哭嚷打鬧,收糞匠人拉長調子沿街呼喝叫賣。

  千家萬戶炊煙裊裊升起,炊餅、油酥、肉湯的煙火香氣混著廟宇線香淡煙四處漫溢,人間煙火撲面而來。

  眾人立身土地廟背側,不遠處大相國寺晨鐘次第敲響,渾厚鐘聲一連九響,沉沉盪開晨霧。

  那古剎氣派恢弘,端的是東京名剎風貌。

  其山門高聳,梵宇清幽。當頭敕額字分明,兩下金剛形猛烈。五間大殿,龍鱗瓦砌碧成行;四壁僧房,龜背磨磚花嵌縫。

  鐘樓森立,經閣巍峨。幡竿高峻接青雲,寶塔依稀侵碧漢。木魚橫掛,雲板高懸。幢幡不斷,寶蓋相連。

  佛前燈燭熒煌,爐內香輕壓街巷炊氣,梵香混著市井煙火,揉出汴京清晨獨有的氣韻。

  周遭世界由死寂暗夜轉入鮮活喧鬧,而方才在地底浴血廝殺、始終奔逃不停的一行人,反倒齊齊靜立不動。

  煉獄暗渠里連日刀尖舔血,每個人神經緊繃了整整一夜。

  此刻驟然闖入鮮活喧鬧的人間市井,喧囂煙火反倒讓人恍惚失神,一身殺伐戾氣無處安放。

  各自在嘈雜紛雜的市井聲浪里,捕捉心底最在意的聲響與氣息。

  一群人身姿挺拔凝立,如同廟中泥塑土地公婆一般。巍然不動,默然定神。

  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叮噹……」

  不過數息光景,破敗土地廟裡頭便傳出動靜。

  「娘希匹!大清早誰家孩子嚎哭?還讓你劉爺睡覺嗎?」

  獨眼劉一把扯開粗布外衫,枯瘦嶙峋的半邊身子敞露在外,單手揉著唯一完好的眼睛,滿嘴不耐煩地喝罵出聲。

  外頭久久無人應聲,他眯著昏沉睡眼撐著牆壁起身,歪頭探出廟門朝外張望,語氣越發暴躁道。

  「劉爺問話呢,都是啞巴不成?」

  這片地界偏僻荒冷,本就是無憂洞一處隱秘出入口,尋常乞丐惡徒從不會這般大清早扎堆現身。

  他本以為是昨夜拐販孩童的歹人摸出了暗道。睡眼惺忪之下視線重影模糊,只看見外頭黑壓壓站著一大群人影。

  獨眼劉再度用力揉了揉獨眼,循著方才嬰啼的方向凝目細看,嘴裡隨口調笑道。

  「喲,哪來奶水這般充足的婦人、小娘子……乖乖,這般標緻模樣,老劉我莫不是還沒睡醒,尚在夢裡?」

  獨眼劉好似也感到了有些不對,再次揉了揉,定睛、一看!

  咚…咚咚…咚!咚!咚咚咚咚咚!

  他乾癟胸腔里的心臟驟然擂鼓狂跳,熱血一瞬間直衝頭頂,渾身神經陣陣發麻。

  不過片刻功夫,睡意盡數消散,這輩子從未有過這般清醒悚然的時刻!

  獨眼劉僵著脖頸,視線戰戰兢兢緩緩挪移:先掠過李繼業一雙透著綠色、如神祇俯瞰凡俗的虎目。

  再看向身後一眾從血池屍山里,滾爬出來的漢子。

  承業、食安、陳雄煞氣滔天,宛若食人山鬼;林沖、楊志一身血污,形同現世厲魈。

  單存義面目粗悍猙獰,恰似山林倀虎;郭弘義冷臉沉目,活脫脫剮魂無常。

  吳墨龍身形飄忽藏於側方,李沅橫刀凝立自帶凶鋒。餘下騎卒義士各帶殺伐戾氣,整支隊伍人人煞氣撲面。

  地獄般慘烈廝殺留下的斑駁血痕盡數映入眼帘,不少人衣甲上還沾著暗洞腐屍的青綠穢物,刺鼻血腥混雜地底腐臭。

  順著晨風猛扎進獨眼劉鼻腔,如同兩根燒紅的鐵簽狠狠戳入鼻竅!

  一瞬間,他的瞎眼淚腺就通了,嘩啦啦淚水就流了下來。

  撲通。

  獨眼劉斜靠著山神廟的柱子上,看著背對無憂洞出口的一群血漬之人。

  ——凶人、婦孺、美人、血污。這些東西落在無用洞出口。他即便再不敢相信。又如何不明白是什麼情況!

  他嘴唇哆嗦不止,喉嚨擠出細碎哀求道:「……饒……饒命……」


  李繼業垂眸瞥了一眼癱軟在地的獨眼劉,下巴微微一點示意。

  人群里食安、陳雄二人對視一眼,邁步笑著走上前去。

  「饒……」

  咔嚓一聲脆響,話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食安抬頭看了一眼廟中土地公泥塑,略一沉吟,拖著獨眼劉的屍體拉出土地廟,隨手拋進一旁坑道入口。

  一攤爛泥似的獨眼劉,倒在陽光里,看著天空,繼續酣睡著。

  …

  這場小風波過後,眾人紛紛回過神,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隊伍里唯一的主心骨。

  李繼業無視耳邊隱約彈出的系統提示音,環視周身疲憊卻依舊整齊的眾人,輕聲開口道。

  「此刻天色已然大亮,此地緊挨無憂洞暗道出口,周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。

  整片汴京地面處處牽連著樊樓、丐幫各路眼線。你們接下來,各自打算如何立身安身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一眾浴血義士、獲救婦孺面面相覷,一時無人應聲。

  喻文波最先定下心神,一把拉過抱著嬰孩的妻子,屈膝跪倒在地道。

  「恩公明鑑,我當初鋌而走險闖入無憂洞,本就沒抱著活著走出去的念想。」

  一旁喻妻眼眶本就通紅含淚,聞言慌忙攥緊丈夫臂膀,滿心忐忑不安。

  喻文波壓下心底酸澀,抬手拍了拍妻子手背,繼續沉聲說道。

  「我原本在汴京東城尚有落腳居所,可如今我們一身血污狼狽,帶著妻兒根本沒法在城內從容藏身躲避追殺。

  我看恩公氣度卓絕,行事周密沉穩,麾下弟兄進退有度章法森嚴,必然早已籌謀周全。

  只求恩公能再搭把手,容我們夫妻二人追隨左右,先尋一處安身之地。」

  郭弘義轉頭同吳墨龍、李沅對視一眼,遲疑片刻上前拱手躬身道。

  「我兄弟三人當初只因一腔熱血莽撞行事,捲入無憂洞紛爭。進來之後才知曉地底廝殺兇險遠超預想。

  若非恩公一路照拂拼死相救,我們三人早已屍棄暗渠,淪為鼠蟲口糧。

  眼下我們滿身血污無處可去,沒有半分謀生藏身的法子。

  倘若恩公有餘力收容,我三人甘願聽憑差遣。若是恩公自顧尚且緊張,我們也絕不拖累,自行另尋生路。」

  吳墨龍、花刀李沅雙雙點頭附和,神色懇切。

  陳祿緊跟著開口獻策道:「我在汴京城內自有一處私宅宅院,若是諸位無處落腳,大可先去我宅中暫且藏身休整。只是……」

  他話鋒一頓,環顧眾人滿身血痕,面色凝重補充道。

  「雖說後方豎井被屍骸堵死,天光大白之下,無憂洞勢力也不敢明目張胆在大街聚眾圍殺。

  但樊樓耳目遍布全城,極易順著痕跡追查到我們。眼下最要緊的是隱匿行蹤,避開眼線盤查。

  可我們這身血跡太過扎眼,橫穿長街鬧市必定惹人側目,極易暴露蹤跡。」

  眾人聞聽,又是一愣,未想到逃出來了,卻依舊這般困難。

  李繼業聞言淡淡一笑,從容看向惶惑不定的婦人與神色焦灼的義士道。

  「既然諸位都沒有穩妥脫身藏身的法子,那便隨我一同繞行僻靜街巷,先行隱匿身形安頓下來。

  後續事宜我們再慢慢商議定奪,諸位以為如何?」

  彷徨不安的一眾女子聞言瞬間面露喜色,一眾浴血義士也齊齊鬆了緊繃的心弦。

  郭弘義由衷讚嘆道:「恩公事事思慮周全,比起我們這群漫無頭緒的烏合之眾,高下立判。」

  旁人紛紛應聲贊同,單存義撓了撓後腦勺,一臉驚奇道。

  「真是神了,這些難處你竟然早就盤算好了?」

  李繼業只是一笑不做解釋,轉頭看向一眾背嵬騎卒沉聲吩咐道。

  「接下來要繞行僻靜小巷避開鬧市人流,你們盡數將外罩避火斗篷里外翻轉,遮住身上大片血污,壓低身形,不要引人注目。」

  一句軍令落下,無論是久經廝殺的義士,還是一路受驚的女子,全都下意識迅速進入戒備待命的狀態。

  李繼業隨即又對卞祥、阿鸞、陳小娟一眾婦人安排道。


  「相較我們滿身血污,你們身上還算整潔乾淨。

  稍後喻家娘子帶上陳小娟與其餘婦人走在外圍,裝作上香祈福的尋常民婦。

  阿鸞你懷抱嬰孩,扮作去往大相國寺禮佛求平安的富家眷眷。

  身披斗篷的騎卒分列內側,層層遮掩護住你們,隔絕路人打量視線。

  其餘弟兄,先用隨身碎布擦拭掉體表顯眼血漬,換掉沾染穢物的外層衣衫,最大限度降低辨識度,避免沿街路人側目盤問。」

  話音落地,整支歷經煉獄廝殺的隊伍各司其職,有條不紊行動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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