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焰漲空,心頭煩惡。風樹猶聞蟬噪。
「噹啷……」
刀尖墜落在地。
巡官褚順面色漲紅,心神徹底崩碎,冷汗浸透額發,踉蹌一步。
只覺眼前天旋地轉,身子一軟,直挺挺當場栽倒,重重砸在身側瘦高巡卒肩頭。
瘦高巡卒驟然受撞,疼得齜牙咧嘴,肩頭皮肉被褚順慌亂之下狠狠掐住,他連忙雙臂死死托住褚順,惶急朝著周遭大喊道。
「快快!褚巡官連日巡捕不休,暑氣侵體伏熱悶倒!速去尋醫者!」
一旁矮壯巡卒大驚失色,快步上前伸手攙扶,一眾巡卒見狀,烏泱泱便打算藉機抽身退走。
李繼業抱臂斜倚門框,唇角淡笑,一言不發。
李師師抬起衣袖輕掩唇邊,藏住險些溢出來的笑意,卻不曾想這名底層巡官,竟有這般急智。
耶律大石冷眼俯瞰被眾人半拖半架的褚順,唇角浮起一抹冷諷道。
「無妨。若是暈了,便徑直抬去你們上官跟前。
本使左右無事,正好一同前往問個明白——大宋巡檢公差,便是這般當街攔堵朝廷武臣、阻滯邦交使臣的?」
話音落地,那個被拖拽得如同死屍一般的褚順渾身猛地一震。
——這要是上官知道了原委,他替鬼樊樓私下辦事,還不被扒層皮?
可不吐露實情,當街盤問遼使,他說破天也沒有人替他頂著!
他不敢繼續裝死,猛地掙扎著翻身跪倒在地,額頭緊緊貼住青石板,滿臉惶恐,再無半分方才帶隊圍堵時的戾氣,急切哭訴道。
「遼使恕罪!小人絕不敢蓄意僭越!
小人上有白髮老母,族中弟妹盡數依靠差使度日!小人有眼無珠,不識貴人天顏,還望遼使高抬貴手,通融一二!
觀諸位身形魁梧,氣度凜然,皆是行伍風範,想來或是遼國軍中同僚。
可憐我等身披甲冑,日日頂著烈日沿街巡緝,還望貴人體恤一番巡卒的難處!」
阿里奇聞言心中微動,正要開口代為求情。
耶律大石目光淡淡掃過跪地巧言求生的褚順,心底疑雲漸生,徑直開口追問道。
「倒是蹊蹺。我曾細讀《宋刑統》所載巡檢規制:
巡官察覺路人形跡詭秘、裝束反常、無通行文引,當先止步問話,弓手分列戒備,不得驟然合圍動手鎖拿。
依次盤問籍貫、去向、營生,核驗路引、坊廂戶籍契書,憑證不符,方能視作可疑之人。」
話語稍頓,褚順面色一點點僵住,後背寒意叢生。
耶律大石抬手指向巷外來路,眉目微挑,風度依舊,語氣卻步步緊逼道。
「但方才你們一行人,似徑直朝著我等衝殺而來。
緣由何在?」
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動,安靜旁觀,並未插話。
褚順心思飛轉,權衡利弊之後,重重一叩首,高聲回稟道。
「回稟遼使!只因今日汴京內外兇案連發!
土地廟發現無名暴屍,潘樓街富商當街遇害,一樁樁連環命案接踵而至!
上頭傳下火牌嚴令,命我等沿街嚴查身帶煞氣、形跡可疑之人!
小人只是奉命緝拿兇徒,一時眼拙誤判,萬萬不敢刻意衝撞貴人!」
這話落進耳中,李師師面色微微一變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下一刻,李繼業手臂一伸,順勢攬住李師師肩頭,指背輕輕蹭過她的下頜。
李師師瞬間心神領會,身子順勢輕輕倚靠在他胸膛,抬手輕拍心口,擺出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。
耶律大石本捕捉到褚順言語間的破綻,正要繼續深究。
他餘光瞥見門前相依的兩人,方才胸中醞釀的詰問瞬間堵在喉頭,只覺滿心鬱氣,如嚼敗蠟。
李繼業低頭柔聲安撫身側的李師師,旋即抬眼從容勸解道。
「耶律兄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。褚巡官也是奉命恪盡職守。城中剛出大案,機緣巧合在此碰面,撞見耶律兄……這般模樣……」
耶律大石一時心緒翻湧,指著自己,滿眼難以置信道。
「我,咄咄逼人?」
私下登門拜訪汴京第一名妓,半路撞見熟人,對方反倒先一步占住門前。
數日之前,他尚且以遼國使臣身份,與李繼業縱論大宋時局,暗存招攬之心,竟在這種風月私會之地猝然相逢。
堂堂遼國狀元使臣,悄訪名妓之事倘若傳開,朝野之間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語。
一樁樁,一件件,處處難堪!
李繼業並未接下他的牢騷,轉頭望向跪地的褚順,帶著一絲警告道。
「耶律遼使前幾日與我相談甚歡,乃是我特意請來相會。
今日這場偶遇,不宜向外宣揚。若是消息散播出去,其中後果,你們應當清楚。」
褚順抬眼打量眼前光景,心中暗自腹誹:談得甚歡?怕不是為了師師娘子爭風吃醋!
但他面上半點不敢流露,連忙躬身:「小的明白!絕不多言半個字!」
李繼業微微頷首:「你一行人來此,所為何事?」
褚順立刻站起身,抱拳回話,反應極快道:「回武翼郎,我等本在潘樓街巡防,連日酷熱難耐,故而帶領弟兄到此巷暫作歇息。」
「既然如此,可歇息夠了?」
褚順連忙抹了一把滿頭大汗,轉頭環顧一眾巡卒,揚聲問道。
「諸位弟兄,歇夠了沒有?」
「夠了!」
「歇息完畢,該繼續巡查辦案!」
此起彼伏的應答響起。
褚順朝著「空無一人」的巷內諂媚點頭,急忙催促手下巡卒,一行人腳步紛亂,匆匆逃離錄事巷。
耶律大石負手立在原地,望著巷口消失的背影,眉頭緊緊皺起。
巷外大道瞬間恢復空曠,只餘下耶律大石、阿里奇、曹明濟、楚明玉、咬兒惟康五人立在街巷當中。
院門之前,李繼業與李師師靜靜並肩而立。
院牆內側,門檻之後,一道道身影緊貼土牆靜靜佇立。
單衣短衫,斧鉞、八棱重錘握於掌心。
楊志、承業、食安、陳祿、陳徹、卞祥、喻文波、郭弘義、吳墨龍、花刀李沅、陳帆起……
時遷悄無聲息蹲在院外老樹枝椏之間。林沖一腳踩在卞祥肩頭,指尖扒住牆頭,目光望向巷外。
方才滿院此起彼伏的酣睡鼾聲,早已消散得乾乾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