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轟然起落,長長的車馬隊伍迤邐成行,自鬧市長街緩緩前行。
途經大相國寺牆外常年聚著乞丐流民的巷口,一眾衣衫襤褸之人紛紛抬首張望。
汴河船塢內攏著船槳歇息的船工,也停了閒談,探頭望向州橋上這支風頭正盛的人馬。
隊伍橫穿閱武坊,坊內鐵匠鋪叮叮噹噹的鍛鐵敲擊聲錯落不絕,鐵錘砸在精鐵上迸發火星。
與沿街百姓的歡呼笑語纏在一處,一路踏過青石板鋪就的路面,終於穩穩停在柴府朱漆大門之前。
疤臉兒一早便領著僕役,汲井水把門前街面沖刷得乾乾淨淨,此刻正叉手值守,規整圍觀人群的秩序。
瞧見李繼業勒馬歸來,他雙眼驟然一亮,連忙快步上前伺候。
李繼業翻身利落下馬,隨手將銀鞭拋給身旁僕從,面朝圍攏而來的街坊鄰里拱手朗笑,語氣帶著幾分歉疚道。
「連日操勞,身倦力疲,本該登門與諸位鄰里閒話敘談。
今日實在疲累,禮數不周,還望父老多多包涵李某。」
周遭聚攏而來的路人形形色色,人聲錯落鮮活,各有談吐。
街角擺攤賣鮮果的中年婦人,手裡還攥著竹秤,眉眼打趣道。
「武翼郎昨日名動全城,哪裡是疲累,怕是師師娘子宅中風光太過,捨不得早歸嘍!」
挎著針線笸籮的白髮老嫗,心腸溫厚,抬手扇著蒲扇道。
「大熱天在外奔波勞碌,官人快入宅歇息,咱們旁人湊個熱鬧便好,不必費心應酬。」
幾個沿街遊蕩的青壯閒漢,擠在後排低聲調侃,眉眼藏著玩味道。
「連遼國來使都壓了風頭,這位李郎君當真是汴京近來第一紅人。」
形形色色的言語入耳,李繼業禮數周全,朝著四方一一拱手答謝,轉頭高聲吩咐疤臉兒道。
「日頭毒辣暑氣蒸騰,在外值守看熱鬧的父老難免燥熱,快去備上涼茶、鮮果蜜餞,分發給眾人解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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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爺儘管放心進門!小的即刻督辦,半點不會怠慢街坊!」疤臉兒高聲應下,嗓門穿透周遭嘈雜。
此言一出,門外人群的歡笑附和之聲陡然高漲,喧鬧暖意撲面而來。
人群靠後的樹蔭下,一位青衫束帶、手持書卷的教書先生,抬手徐徐撫著頜下長須,目光望向柴府院門,低聲自語點評道。
「此人當面折辱遼使,風骨張揚,轉頭又體恤市井百姓,禮數謙和。
出身隴西李氏名門,卻坦然領了蔡京舉薦的武翼郎官職,行事進退難測,實在古怪非常。」
…
抬腳跨過宅院大門,青石影壁橫亘在前,外頭街市的喧囂熱浪當即被隔斷大半,聲響陡然輕柔下來。
一眾隨行騎卒臉上依舊留著方才沿街被萬民簇擁回味未盡的亢奮。
承業更是按捺不住滿心得意,咧嘴大笑道。
「這般簇擁追捧的滋味實在痛快!早知街坊這般熱忱,方才真該繞城走上一整圈,好生暢快熱鬧一回!」
其餘泥腿子出身的弟兄們也跟著憨笑點頭,他們半生顛沛勞作,何曾受過全城百姓鮮花相送、交口誇讚的禮遇。
便是邊關得勝歸來的戍邊將士,想來也不過這般盛大簇擁光景。
一旁搬卸行囊物資的食安放下肩頭木箱,笑著插話道。
「還有那位周邦彥學士,當真通透識趣,特地填詞一首贈予李爺,不枉咱們拼死搏殺一場。」
「可不是這個理!」承業連連附和,目光一掃望見迎面走來的四兒一行人,當即快步奔上前,拽住對方胳膊不住誇耀道。
「四兒哥,你今日沒能隨行上街,可真是虧到極致了!這般盛況一輩子都難遇上一回!」
單存義等人則看著那二十來人的騎卒進了宅院以後,立時徹底放鬆下來。
三三兩兩迎上前,與留守宅院的四兒、王川、溫必古、柴夔明以及看家騎卒碰面寒暄。
留守的騎卒們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笑問道:「你們真行啊,一去一天兩夜,還去銷金窟里待了一天一夜?」
下過洞的騎卒咧嘴一笑道:「哥哥說的哪裡話,跟咱們李爺,不得一腳地下,一腳天上嗎?」
那邊有人搭腔道:「那你們倒是說說,地上好還是天上好?」
又是一陣笑聲散開。
院落之內笑語喧囂,承業拉著四兒的胳膊,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,嘴裡不停道。
「你是沒看見,大哥騎著馬從街上過的時候,那些花啊,跟下雨似的!」
柴夔明在陪同疤臉兒安排涼茶,一邊搬著茶碗一邊回頭問道。
「真有人砸花?」
疤臉兒頭也不回道:「真的假的先放一邊,你給我把茶碗端穩了。」
王川與溫必古則沉穩調度院內雜務,交接馬匹、兵器、行囊各類物資。
連日征戰的騎卒褪去染血征衣,三五成群聚攏,取出傷藥處理身上磕碰創口。
原本愣在一旁的醫者溫九,看著眾人無需叮囑、分工明確、有條不紊的高效秩序,稍稍怔神。
然後他便提著隨身藥箱,主動上前幫忙上藥。
不多時,換藥打理傷勢的人手便自然而然以他為核心排布,絲毫不顯混亂。
單存義、郭弘義、陳祿等八名浴血殺出無憂洞的義士,目光掃過院內往來值守、整備軍械、修繕甲冑、清點糧草的人影,心頭驟然震動。
——除去下去的二十餘名弟兄,這座宅院之內,竟然還蟄伏著七八十名建制完整、精氣神十足的精銳騎卒!
院中人影往來,皆是訓練有素的動作。有人細細擦拭刀槍鋒刃,油污麻布一遍遍磨去血鏽。
有人分門別類清點糧草乾糧,竹籌記帳分毫明晰。
值守崗哨兩兩輪換,目光沉穩銳利,半點沒有散兵游勇的散漫頹唐。
郭弘義與陳祿對視一眼,眼底皆是驚嘆錯愕。
——前夜在無憂洞與巨鼠、鬼樊樓惡戰之時。
倘若麾下便有這般建制人手,壓根不必費盡心機設局埋伏,憑硬實力正面衝殺,便能徑直破開重圍脫身!
眾人的目光,又落在眼前那個人身上。一時間,這個生死與共的明王,熟悉又陌生起來。
眾人愣神思忖的間隙,疤臉兒安頓完門外百姓的茶果,折返院內走到李繼業身側,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的埋怨道。
「我早便知曉爺的性子,嘴上說著出門探路,骨子裡素來不肯安分,定然要鬧出一番動靜來。」
另一邊,四兒拽住聒噪不停的承業,走到李繼業面前垂首躬身,輕聲喚道。
「大哥。」
李繼業微微頷首算作回應,環視院內聚攏的眾人,淡淡嘆道。
「此番諸事,確實皆是機緣巧合。」
柴夔明邁步湊近,聞言打趣揶揄道:「若當真只是巧合,那郎君一路上的巧合,未免也太過繁多了些。」
周遭眾人聞聲輕笑,紛紛圍攏過來,李繼業沒有辯駁,默然回身抬手示意,眾人目光齊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
車廂簾幔輕掀,但見阿鸞正下馬車款款而來。
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外罩月白紗衣,腰間繫著鵝黃絲絛,烏髮被重新挽起,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。
她站在那裡,像是剛從一幅畫裡走出來的,眉目間的清冷與那支玉蘭簪的溫潤融在一起,襯得她的面容如同初綻的素荷,不施粉黛卻自有光華。
承業一肘頂了頂四兒,擠眉弄眼道:「猜猜這是誰?」
四兒看著那張與記憶深處重疊的臉,立時恍然大悟,看向李繼業道。
「師師娘子要救的阿鸞,就是柳香君的妹妹?」
承業聞言一愣,摸了摸腦袋,鬱悶道:「這麼好猜的嗎?」
人群之中的王川聞言莞爾,目光轉向單存義一眾義士,從容提議道。
「李爺兩日深陷無憂洞,經歷定然玄妙曲折,眼下酒菜已然整治妥當。
不如邀諸位好漢一同入席落座,咱們把酒閒談,細說前後始末?」
承業一聽要復盤沿街風光,當即大喜,拽著面露無奈的四兒往宴席方向趕,高聲呼喊院內眾人道。
「速速入席開宴!我好好講講下面咱的威風,可別回頭說我藏著見聞不肯告知弟兄!」
廊下正呲牙咧嘴上藥的陳澤,聞言出聲打趣道。
「承業你那張嘴松得如同沒系牢的褲腰帶,慢些吐露,別把新奇趣事一股腦全說完了!」
一眾帶傷休養的兵卒跟著鬨笑附和,喧鬧快活漫滿庭院。
李繼業微微頷首應允,人流自然而然朝著廳堂宴席挪動,溫必古邁步上前,謙和引路,妥善招待單存義一眾陌生好漢。
庭院景致鋪開在日光之下:靈璧奇石堆疊成玲瓏假山,石間縫隙生著細碎青苔,一汪活水自牆外引入,繞假山蜿蜒流淌,叮咚水聲清淺悅耳。
兩側梧桐、槐樹枝葉繁茂,層層綠蔭鋪開,遮擋盛夏毒辣日頭,碎金般的光斑透過葉隙灑落青磚地面。
院牆之外,沿街樹蔭底下,領到涼茶鮮果的百姓三三兩兩圍坐,捧著瓷碗飲茶閒談,誇讚方才李繼業體恤民心的舉動,說笑打鬧不絕。
院牆之內,院中弟兄把酒籌備、閒談嬉鬧,里外兩處笑聲遙遙呼應。
一牆之隔,同是人間鮮活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