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重院落錯落鋪開,天光斜落,青石板被曬得溫潤發亮。
二十餘張松木長桌整齊排布,案上碼著汴京宴席標配的肉食菜餚。
——醬鹵肥鵝、紅燜羊肉、煎炙河魚、風乾鹹肉,佐著時鮮醃菜、蒸面炊餅、果子蜜餞,陶壇老酒整齊碼在桌腳。
婢女與僕從青衣利落,捧著食盒酒壺穿梭往來,步履井然。
李嬌娘穿著石榴紅的窄袖衫子,腰間繫著鵝黃絲絛,站在廊下指揮著來往的婢女。
她生得圓潤豐滿,面若銀盆,眼如水杏,此刻正一邊用手裡的團扇擋住被熱氣熏出的薄汗,一邊指著西角的一張桌子道。
「那道醋魚往那邊送,快些快些,別涼了。」
龐春梅站在她旁邊,一身青綠色的比甲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藕似的腕子,手裡握著一疊乾淨碗碟。
正利落地給新上的菜騰位置。她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歡快,腳步輕巧,像是踩著節拍在走。
喧鬧聲在院中鋪展開來。承業拖著四兒的胳膊一路擠過人群,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旁邊,拍拍身邊的凳子道。
「四兒哥坐這兒!」
四兒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,無奈落座。
隨之而來的是烏泱泱的人群,在疤臉兒的安排下,單存義、林沖、楊志等人分坐在兩張主桌上。
龐春梅心頭一直牽念著李繼業,忙裡偷閒抬眼望去。
一眼便瞧出郎君眉宇間壓著深重疲態,這般倦怠,就連當初星夜奔襲枯樹山苦戰歸來時都未曾見過。
她攥了攥衣角,正要抽身上前奉茶服侍,目光不經意掃向方才下車的阿鸞,腳步猛地釘在原地。
她素來自認容貌身姿出眾,不輸汴京尋常閨閣女子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,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等你尋 】
可望向阿鸞的剎那,心頭莫名泛起一陣侷促悸動。
少女眉目清柔自帶破碎溫婉,望向李繼業的眼底,那份傾慕惦念的神色。
與她,一般無二。
阿鸞同樣敏銳捕捉到對面投來的視線,轉頭抬眸,兩道目光驟然相撞。
龐春梅心口猛地一酸,鼻尖發酸,險些當場落下淚來,無端生出幾分侷促的妒意。
一旁調度雜物的李嬌娘瞧出她心緒異動,正要快步上前輕聲提點勸解,不曾想阿鸞反倒率先邁步迎了上來。
李嬌娘神色微變,正要開口攔阻。
阿鸞卻在三步外穩穩躬身一禮,緊跟著主動上前,抬手輕輕攥住龐春梅的手掌,鳳目輕顫,柔婉出聲道。
「這位,想來便是春梅姐姐了。」
龐春梅猝不及防,整個人愣在當場,一時失語。
阿鸞眸光蒙上一層淒楚,緩緩開口訴說道。
「我自幼憑著幾分容貌輾轉漂泊,被人幾番買賣、刻意調教,半生不得安穩。
世上唯一血親,便是姐姐柳香君,早前我還滿心盼著與親人相聚,可此番才知曉,香君姐姐早已在清風山殞命。
我滿心想要留在郎君身側侍奉報恩,奈何出身粗陋,手腳笨拙,全然不懂郎君日常起居習慣。
正暗自發愁無措,方才聽聞姐姐長久貼身服侍郎君,心底頓時大喜。
冒昧上前,只求能追隨姐姐左右,一同照料郎君日常,不知姐姐可否應允?」
一連串的話語,打得龐春梅原本酸澀委屈的心緒蕩然無存。
她下意識轉頭望向人群里的李繼業,見對方好似全然未曾留意這邊的小動作,沒有半分呵斥尊卑逾矩的意思。
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,委屈盡數消散,反手緊緊握住阿鸞的手,眼底漾起水光道。
「原來你竟是香君妹子的妹妹,你們姐妹二人,命數實在太過悽苦。
好在如今遇上了李郎君,往後便不必顛沛受苦。
這般盛大宴席人多嘈雜,你初來乍到不便入席應酬,我帶你去往後廚,尋些精緻吃食,好好潤養一番面容身子。」
阿鸞眉眼彎起,甜甜屈膝道謝道:「多謝姐姐體恤。」
李嬌娘望著二人瞬間親昵、並肩低語的模樣,又瞥了眼席間從容舉杯飲酒的李繼業。
她無奈輕輕搖頭輕嘆,回身重新專注調度婢女上菜,不再插手二人之間的交集。
…
日頭漸漸向西傾斜,暖光揉碎灑入院落,宴席酒酣耳熱,場面漸漸散漫喧鬧。
暑氣蒸騰,眾人喝得興起,不少糙漢索性褪去外衫,赤膊袒膀,桌面酒碗交錯,桌腳空酒罈層層堆疊,狼藉卻滿是煙火豪氣。
主桌之上,不知何時單存義已經被承業拉著並肩站起。
二人各自踩住長條凳,面紅耳赤高聲爭辯,攀比前夜坑道之中各自斬殺鼠匪的數目,唾沫伴著酒氣翻飛。
「啪!」一聲重響,王川聽得眾人復盤突圍時回馬誘敵的計策,忍不住拍案起身,高聲讚嘆道。
「絕妙!一招回馬反轉,那群賊寇萬萬想不到,被追擊之人反倒借著他們的追兵,輕巧繞開了所有封鎖隘口!」
方才安頓完一眾逃難孕婦婦人的李明瀾剛剛落座,聞言連連頷首附和道。
「確是奇策,只要那道人心思猜不透這一層,無論他預判哪一條出逃路線,都會一頭追向出口,這計策,幾乎無解。」
王川指尖叩了叩桌面,神色鄭重補充道。「可此法兇險到了極致,尋常人萬萬復刻不得。
若無精銳悍卒捨命死戰,無頂尖戰力坐鎮兜底,無臨機應變的決斷心思,無懼直面敵首的膽識。
再加李爺獨門秘術遮掩身形氣息,少了任意一樣,前夜眾人都要栽在坑道之內!」
話音落下,方才喧鬧起鬨的席間驟然一靜,歡聲笑語戛然而止,所有人默然沉思。
良久,郭弘義長嘆一口氣,滿目後怕道。
「說得沒錯,倘若我等運氣差上幾分,沒能機緣巧合遇上李爺,如今怕是早就成了無憂洞坑道里的一堆無名枯骨。」
周遭義士紛紛深有感觸點頭,輪番端起酒碗,朝著上座的李繼業躬身敬酒致謝。
李繼業方才目光悠悠望向後方閣樓,聽聞敬酒笑意舒展,來者不拒盡數飲下。
滿堂漢子個個喝得面紅耳赤脖頸發燙,唯獨敬酒最多的李繼業,面上僅浮起一層淺淺微醺,神色依舊清明。
疤臉兒端著酒碗嬉笑著感慨道:「只可惜最後撤離的渠井太過倉促。
時遷兄弟辛苦搜羅的一箱錢財沒能全數帶走,不然單憑那些財物,咱們這群人都能算得上小有身家了。」
桌下蜷著歇息的時遷猛地撐著桌沿直起身,滿臉痛心扼腕,捶胸頓足道。
「還是疤爺懂我的苦楚!
那可是我一趟趟小心翼翼搜羅積攢的金銀,裡頭還夾著川蜀流通的大額交子!
我拼著力氣一路背負,到頭來倉皇逃命盡數散落丟棄,實在心疼!」
二人對視一眼,皆是惋惜不舍,乾脆抱在一起搖頭哀嘆。
承業見狀咧嘴笑罵道:「瞧你這點格局,就你單薄身子,又能背得多少物件?不過是些零碎小錢罷了。」
單存義聞言頓時來了興致,面露詫異道:「聽你這話,莫非你們手裡還有數額更大的財貨?」
承業登時得意挺胸,眉飛色舞賣弄道:「跟你說實話,咱們平日裡經手的進項,哪裡會只用包裹收納,向來都是整箱裝車!」
郭弘義、陳祿一眾義士聞言,齊刷刷抬眼望來,滿眼驚詫好奇。
可承業話鋒驟然一轉,擺了擺手閉口不談道。
「不過這裡頭的舊事隱秘,現下不便和諸位細說。」
單存義頓時埋怨道:「你這人做事怎的不痛快,勾起好奇心又藏著不說,刻意吊人胃口。」
一旁的王川笑著提起酒壺,為眾人挨個添滿酒水,從容開口勸解道。
「諸位弟兄能夠跟著李爺殺出無憂洞那座人間魔窟,皆是刀口舔血、生死相托的過命交情。
尋常瑣碎趣事,自然無話不談。可承業口中的營生,樁樁件件兇險程度,半點不比無憂洞死戰輕巧。
諸位換位思考,若是換做你們,會把坑道廝殺的兇險內情隨便告知外人?
吐露出來,不僅自身惹來殺身之禍,聽聞的旁人,也會無端捲入禍端。」
陳祿連連點頭認同道:「王兄說得在理,無憂洞的恩怨兇險,確實萬萬不可隨意向外泄露。」
王川放下酒壺,話鋒陡然一轉,目光誠懇掃過單存義一眾義士道。
「不過諸位若是想要長久安穩前程,倒也並非難事。
諸位親眼見識過李爺的能耐心性,也一同從死局裡廝殺活命。
看得出來,諸位都是江湖硬氣漢子,除卻陳家二位尚有門第根底,餘下諸位皆是行走江湖、漂泊謀生之人。
今日席間相談甚歡,我斗膽提議,諸位索性歸入李爺門下。
往後不愁大碗酒大塊肉,更有安穩正經營生,不必再顛沛躲避禍亂。」
他稍作停頓,望著神色各異、心緒動搖的眾人,繼續說道。
「如今坑道禍亂暫且平息,只要諸位應允入伙,往後便可隨同我們動身返回青州。
想要上陣騎馬彎弓、上陣廝殺建功可以,想要歸田置業、守著家業安穩度日亦可。
或是想要遊歷四方、見識山河風物,全都任由諸位自行抉擇,不知各位意下如何?」
話語落地,席間人心浮動,大半義士眼底已然生出明顯的動心之意。
周遭喧鬧的談笑聲悄然淡了幾分,唯獨一道清冷低沉的否定聲突兀響起,刺破曖昧的寂靜道。
「不。」
王川一愣,連忙回身望向出聲之人,席間所有人的目光,也齊刷刷聚攏過去。
只見李繼業端坐主位,自顧自慢悠悠傾倒杯中酒液,仿佛方才的話語並非出自自己口中,神色平淡無波。
王川滿心不解,上前低聲詢問道:「李爺,您是此刻不願招攬諸位好漢?」
落日餘暉晃蕩在陶杯酒漿里,碎光粼粼。
李繼業指尖慢悠悠摩挲冰涼的酒杯,透綠虎目低垂,緩緩搖頭道。
「我的意思是,暫且,不回青州。」
話音落下,滿堂倏然死寂。
李繼業猛然抬手仰頭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空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他透綠虎目一抬,環顧在場眾人齊刷刷投來的詫異目光,微醺的面龐不起波瀾,語氣沉靜道。
「我想,四殺、回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