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峰寂寂,竹徑幽幽。
白葦灘頭,歸鴉數點斜飛。青楓渡口,牧笛幾聲遙送。落日帶煙生碧霧,斷霞映水散紅光。
這般動人晚景鋪陳眼前,方才席間喧鬧歡騰的談笑聲,卻因二人方才幾句閒談,悄然凝滯下來。
柴夔明識得事態輕重,適時挺身抬手,低聲揮退往來上菜添酒的小廝與婢女。
疤臉兒亦頷首示意外圍值守巡弋的騎卒收緊警戒,留神宅院周遭動靜,杜絕閒雜人等靠近偷聽。
原本酒意醺醺、身形鬆散的眾人,此刻不約而同心頭一凜,精神盡數繃緊。
親身闖過無憂洞死局的弟兄,清清楚楚記得地底坑道的陰詭兇險。
八位方才脫困的義士更是各懷心緒,心思全然不同。
喻文波、陳帆起、花刀李汶二人聽聞王川先前提議折返青州安家,心底最為熱切。
喻文波尚且有家業惦念,李汶漂泊半生一無所有,安穩落腳便是畢生所求。
單存義、郭弘義、吳墨龍三個素來快意行俠、嫉惡如仇的漢子,反倒對重返無憂洞、連根拔除鬼樊樓的謀劃心生興致。
陳祿出身將門,父舅皆是軍中武官,安穩仕途與家族依靠俱全,不論是返鄉蟄伏還是再度涉險,都難以牽動他分毫心緒。
林沖聞言微微一怔,垂眸陷入長久沉吟思量。
楊志神色淡漠全無波瀾,他身世坎坷,身家早已不由自己做主,去往何處本就無從抉擇。
死寂漫開,四兒率先打破沉靜,他環顧一圈院內同伴,沉聲開口道。
「既然大哥決意重回無憂洞,我等自然遵從號令。
鬼樊樓那群賊人定然以為我們突圍之後,必會銷聲匿跡潛藏躲避。
萬萬想不到我們麾下有上百精銳,個個都是歷經千人混戰廝殺出來的老兵。
依照大哥早前探查,洞窟地形大半已然摸清,甲冑百具盡數交割妥當,糧草軍械各類物資也備齊大半。
擇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直撲鬼樊樓,一戰摧垮樓宇,斬除禍亂根源!」
話音落地,承業猛地一拍桌案挺身站起,雙目發亮滿心亢奮道。
「說得沒錯!
上一回我們僅僅二十餘人,便攪得地底賊寇天翻地覆雞犬不寧。
如今足足百人成行,憑這群腌臢鼠輩,哪裡能擋得住我們的鋒芒?」
食安轉頭看向縮在桌邊的時遷,帶著幾分戲謔打趣道。
「這下可要瞧瞧,你單薄這身板,此番又能搬出幾箱金銀財貨。」
時遷當即挺胸拍著嶙峋肋骨,傲然掃視周遭眾人道。
「別看我身形清瘦單薄,論起搬運財貨積攢銀兩,諸位壯漢未必能比得過我!」
一眾騎卒轟然起鬨,席間熱鬧氣息短暫回籠。
八位義士耳中零碎入耳的,動輒便是十萬、二十萬貫的金銀珍寶,彼此悄然對視,心底暗自驚嘆。
也終於明白為何這支隊伍能悍不畏死、連戰連捷。
花刀李汶更是怦然心動,悄無聲息挪到方才高聲吹噓的陳雄身側,已然動了入伙追隨的念頭。
喧囂再起,唯獨王川立在席中。
他雙拳死死攥緊,目光一瞬不瞬釘在李繼業桌上空酒杯之上,喉結不停上下滾動,嘴巴反覆張開閉合。
溫必古瞧出氣氛異樣,連忙快步上前,想要拉扯王川落座平復心緒,卻被他硬生生抬手掙開,雙腳釘在原地分毫不動。
疤臉兒眉頭微微一擰,只當王川是酒後氣惱謀劃被打斷。
打算上前將人拽去偏房醒酒冷靜,卻被李繼業抬眼淡淡出聲阻攔道。
「有話,直說無妨。」
疤臉兒腳步驟然頓住,院中所有人瞬間察覺暗流涌動,四兒方才烘托起的熱鬧氛圍,自廳堂正中驟然冰封沉寂。
「成大事者,不以怒興兵。」王川凝望著眼前縱使面上蒙著一層淺淡酒意,神色依舊沉穩不起波瀾的李繼業。
王川一字一頓,鄭重開口道:「霸業貴在隱忍、貴在籌謀、貴在捨棄小仁。
這些道理,明公本該比我一介書生更為通透!」
李明瀾面色驟然一變,飛快掃過一旁旁聽的八位義士,慌忙起身厲聲呵斥道。
「王川,你醉了!」
「我半點沒醉,真正昏了頭腦的,是你們所有人!」王川聲音拔高,語氣執拗懇切道。
「自古開創基業的勢力,斷不能缺少直言勸諫的臣子。
倘若麾下人人一味順從迎合,無人點醒前路隱患,這般局面,難道忘了西楚霸王項羽的前車之鑑?」
滿堂聲響徹底歸於死寂,落針可聞。
李繼業下顎微一點頭道。
「讓他說完。」
周遭眾人下意識腳步後撤,留出一片空曠地界。
王川深深吸氣,上前一步躬身拱手,再抬首時雙目已然泛紅,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意道。
「李爺,您變了。我心心念念盼著的,是那個枯樹山前,我孤身直面鮑旭。
卻神兵天降吐出一句『有』的您。」
全場視線盡數聚攏,承業張了張嘴,終究喃喃失語。
王川無暇顧及旁人目光,死死盯住李繼業眼眸,積攢數日的憂慮盡數傾瀉而出道。
「我雖半路投奔麾下,可您一路走來的所有行事,我件件銘記在心。
初至少華山,彼時您一無所有,人手不過五人!無錢財、無靠山、無退路!
但每一步看似遊走刀鋒絕境,實則步步留有後路!
您心裡清楚,自己萬萬賭不起。
您身後有承業、有四兒、有秀娘,有青州剛剛聚攏起來的一眾生計寄託。
您輸不起,所以旁人看著您步步豪賭,實則您從未莽撞下注。」
四兒神色微動,外圍的騎卒也不由自主緩步圍攏,屏息聆聽爭辯。
王川再度上前一步,胸腔里積壓的焦灼轟然爆發,聲調陡然激昂道。
「可現如今呢?
無憂洞一戰,二十餘人硬生生殺出五百賊寇合圍的死局,三次回馬槍堪稱絕妙奇謀。
但您捫心自問,此番謀劃,當真沒有豪賭的成分?
兵刃劈卷了鋒刃,滿身血污狼狽爬出洞窟。
但凡過程里生出半點差錯,除卻承業寥寥數人能僥倖脫身,餘下弟兄,當盡數要埋骨地底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