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川深深彎腰,雙臂抱拳一躬到地,脊背繃得筆直,嗓音沙啞,掏盡肺腑真心話道。
「李爺,今日王某僭越放肆,將所有心底話盡數道出,絕非不信您。
恰恰相反,是我太過信您。
我信您可掃平亂世、奪得天下,我信您可匡扶社稷、安定蒼生。
正因深信不疑,才滿心惶恐。
我怕您一時執念太深、意氣用事,怕您一腔熱血,白白葬送在這最不值得的地方。」
他抬首仰面,字字泣血,赤誠無比道:「當初枯樹山初見,我便知曉,明公本心,是想要拯救天下蒼生。
可蒼生,從來不止無憂洞地底受難的寥寥之人!
還有青州數千依附安家的住戶,數萬託身求活的流民,更有這一院子,把身家性命全然託付給您的手足弟兄。
您萬萬不能為了撿拾幾片飄零殘葉,親手摺斷自己紮根穩固的參天根基。
做正確的事,讓事情變成該有的樣子吧。」
靜謐裹挾著壓抑籠罩全院,李繼業環顧周遭一張張緊繃的面孔,語氣平緩發問道。
「倘若,我依舊執意要打呢?」
王川挺直腰身,凝望著李繼業眼底不肯彎折的執念,聲線近乎嘶啞道。
「我的明公,你從來不是嗜殺好戰的狂徒!您不過是執念太深、憂心過甚!
明公,聽我一句勸,不要去。暫且折返青州蟄伏,不要貿然涉險。
待日後大業奠基、手握雄兵,蕩平一座無憂洞,不過抬手之間的小事。」
話音落地,院內外徹底鴉雀無聲,唯有院牆之外夏蟬聒噪不休,一聲疊著一聲,宛若急促擂動的戰鼓。
天色漸暗,燈火次第點亮搖曳。
李繼業緩步起身,立身燈火正中,目光掃過院內心腹下屬,緩緩道。
「在你眼中,是我太過天真莽撞?
認定我憑著一腔執拗熱血,為了破敗腐朽的無憂洞,賠上弟兄們血汗打拼的家底,得不償失?」
一聲清淡輕笑落下,裹挾著沉甸甸的重量道。
「你精打細算權衡利弊,覺得此舉毫無價值。
可王川,我執意再闖無憂洞,從來不是單純為了拯救地底受難的流民惡業。
我,是為了你們。」
王川猛地怔住,滿腔悲憤與勸諫的火氣瞬間一空,錯愕地伸手指向自己與周遭同伴,茫然不解道
「為了……我們?」
院內眾人盡數愣在原地,誰也不曾料到,王川苦心勸諫的爭執背後,會是這樣一番顛覆性的緣由。
人人心底驚疑——李爺此舉,竟是為了他們?
夕陽沉墜,月光緩緩爬上天際,檐下燈火隨風輕輕搖晃。
李繼業負手而立,望向一路跟著自己跋涉來到汴京的眾人,沉聲開口道。
「你們深知我的志向,也明白我的秉性。
對於根植的惡罪,我素來無法姑息縱容,願意追隨我的人,本心志趣必然與我相合。」
一眾騎卒紛紛頷首,短短半年光陰,死在李繼業刀下的兇徒惡匪已然近萬!
投奔麾下之人來路各不相同:一部分是顛沛流離之際被他出手救下的苦難百姓。
一部分是聽聞行事風骨慕名主動來投的壯士,還有少數身陷匪窟,守住本心良善、僥倖從李繼業刀口存活下來的漢子。
李繼業轉頭看向面色怔然的王川,鄭重開口道。
「為蒼生者,必然有我。
亂天下者中,必然有我。」
王川聞言鄭重點頭,深以為然。
李繼業通透虎目微微晃動,一聲悵然嘆息脫口而出道。
「那我來問問諸位。
倘若今日,我為了霸業宏圖強行隱忍,眼睜睜看著汴京地底萬人常年慘死、稚童被擄為奴、婦人販賣凌辱數十年。
而袖手不動,委屈心中善惡、辜負掌中長刀、一腔熱血。
……
那麼來日我大業功成,坐擁萬里江山之後,會不會為了更大的天下安穩,捨棄一路與我並肩走來……
……的你們?」
一句話落下,王川如遭雷擊,僵立當場。
李明瀾、溫必古、柴夔明等知道王川說的才是正確的、是歷史當中王侯霸業該走的路的人,也都愣住了。
卞祥、食安、陳雄這類草根漢子,往日聽慣評書戲曲,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英雄定論,此刻恍然失語,也都愣住了。
四兒更是張嘴欲言,而無言——大哥真的變了。
他本以為大哥取無憂洞是用兵無情,卻未預料到,殺伐果斷的大哥這般殺伐用命,卻是有了情。
兔死狗烹,鳥盡弓藏。
——他們想的是如何成王侯霸業。大哥想的卻已經是如何對待王侯霸業之後的他們。
若能為了此時霸業忍惡,它日便能為了霸業殺「惡」。
在眾人各自神色恍惚中,李繼業抬起頭,那雙透綠的虎目映著檐下搖晃的燈籠,像是兩團烈火。
他看著眼前與他朝夕相處、連殺百五日夜、數十場生死之戰的弟兄們,嘆息道。
「我啊,寧做昭烈有瑕,不做那老司馬。」
滿堂徹徹底底歸於死寂,此起彼伏的深呼吸此起彼伏,冷暖人心,在此刻展露無遺。
王川怔怔凝望身前之人,忽而覺得眼前人陌生無比,卻又前所未有的熟悉。
——明公是隴西李氏,若要成業,當效仿漢光武,如何能有昭烈之名、卻功敗垂成的劉備?
他張了張嘴,積攢許久的權謀道理、利弊說辭,在這一句話面前盡數碎裂,再無半分立足之地。
李繼業緩步走到王川身前,拿起桌間酒壺,滿滿斟上一杯烈酒,抬手遞了過去。
沒有入此世時的傲慢,沒有渭州時的輕佻,也沒有清風山時的憤慨,語氣沉穩而堅定道。
「王川,若李某想為昭烈,君可願為我孝直?」
王川指尖顫抖,死死攥住酒杯,喉頭艱澀滾動。
光武成事,核心在於步步妥協遷就時局。昭烈一生坎坷,落敗根源,便是不肯背棄本心半分!
明公走了這條路,便註定要一路熬下去,把對手熬死、把局面熬透、把人心熬服,哪怕自己先被熬干!
他萬般無奈,最終只擠出沙啞的幾個字道。
「明公。天時,不允啊。」
李繼業朗聲一笑,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頭,掌心溫度穿透粗布衣料,不算滾燙,卻令王川渾身劇烈一顫。
虎目遠眺夕陽盡,為明月出。灑脫長笑響徹院落道。
「無妨!若天公不借力,我自燃血為火,拆骨為梯!」
話語落,李繼業收回手掌,目盡九天,負手而立。
身後。
王川慢慢躬身抱拳深深一拜。
再度抬頭之時,臉上淚痕已然風乾,崇敬著輕笑道。
「我不過一介莽書生,骨只二兩,願為明公梯。」
…
須臾風定,四野蕭然。只有水聲潺潺,似與人流。